我想替他出頭,可沒想到裴淮忍夠了自己就手了。
世人常道,裴尚書斯文端肅。
可我卻見過,他年斯文外表下,藏著的狠惡劣。
他同他們打了一架,下手極重,完全是奔著不要命的去,阿云早在第一下手時就被嚇得癱在地上,而我在他用硯臺敲向另一人腦袋時,同樣不要命地朝他撲了過去。
那時唯有一個念頭,裴淮不能殺。
喔,把他撲倒在地時,又有另一個念頭,他上的骨頭好啊。
事怎麼了的,如今想來都忘記了,只記得諸位家里的大人都來學堂狠鬧了一陣,我也回家挨了戒尺,兩個手心被打得通紅破皮。
至于裴淮,他被他家里的人打得更狠,據說是子都斷了好幾,裴家清貧,能來聽學全然是因為夫子惜才,以他的家世,萬萬開罪不起他打的那些人。
我們因此結下些許同仇敵愾的小小友誼。
究竟是怎麼心的?
不過是那一日,下了學,日頭偏西了,斜在他蒼白眉眼落下一道暖黃的。
他在替我抄先生講文章時做的注,我雙手纏著繃帶,百無聊賴坐在椅上,鬼使神差問了一句:「裴淮,你能不能讓我考一回第一?」
他筆尖一頓,漆黑眼眸下兩簇濃睫,領口帶出一抹草藥清香,是冷清戲謔的兩個字。
「不能。」
我恍然片刻,咳出一口來。
他說不能,如今想來,他確鑿一開始對我就沒有半分愫,之所以愿意娶我,多半怕還是因為我千里迢迢追到了寧州去。原是我剃頭擔子一頭熱,一條道走到黑,吃盡半生苦楚。
杜鵑見我嘔出來,驚得手都了,慌著要去請大夫,卻在出門時被我住。
我平靜用布將桌上拭干凈了,默了半晌,一開口,是再無留一句話。
「收東西吧。」
2
上京繁華熱鬧,要論富庶,卻也比不過故鄉金陵。
給足銀錢,船老大給了我個上好的單間。
可惜時運不濟,及近金陵地界,遇上水匪,跳船逃走,又同杜鵑失散。
幸已開春,江水雖涼,還不到要人命的地步。
我狼狽上岸,還未來得及辨清方向,就發現自己一片墓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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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夜,孤,墓林。
何其恐怖駭人。
然而不遠火驟現,追殺的水匪將至。
我匆忙躲逃,本是危急萬分的時刻,卻在不經意間,看見某塊碑上,刻著個故人之名。
謝璟。
我生生停在原地愣了一愣。
若干年前,我逃的親事,就是同這位謝家二公子的婚。
這一愣,我被水匪抓住。
我才知道,他們劫船,并非為財,而是有人要買我的命。
更準確些,是要用我的命,去換裴淮的命。
我嘆息,我已經和裴淮和離。
然而這樣蒼白的言辭,匪頭并不相信,他派人割下我的皮,送到裴淮手里。
我覺得上天著實不公平。
既和離,就不該再讓我同裴淮見面。
倘若避免不了要見面,也不該是這樣的模樣mdash;mdash;
我蓬頭垢面,一臟污,高熱不退。
他騎白額馬,錦玉帶,目沒有多分我一寸,從始至終,極冷靜鎮定地同匪頭談條件。
直到我又嘔出一口來。
于是大家都停下了說話,一齊回頭看向我,到這里,裴淮一貫喜怒不形于的神終于起了些變化。
他大概不知曉,我本是燈枯油盡,斷再經不起江水浸泡,剜之刑。
趁,裴淮后的弓箭手了。
匪頭中箭前一瞬,揮刀拉了我做墊背。
裴淮瞳孔驟,搶將我抱起,泛白指節在心口,他抖著我的名字。
順著他的指流下來,怎麼也止不住。
生命隨著熱量流逝,我想我約是要死了,將死之人,是該留下兩句話的。
可對著這個男人,十三年景,從眼前逐一閃過。
我記起我們是在寧州被黃河水淹了的堤壩上重逢的,到都是災民,往外逃的災民,只有我一個是逆著萬千人流朝他而去,擺、臉頰、髮梢,盡數被黃泥沙石裹纏覆住,拇指的枯枝劃過踝骨,然而我朝向他的腳步那樣堅定。
大災之后,時疫發,我整宿整宿守著他,我當了我隨最后一樣首飾,換來一點難能可貴的清水給他熬藥,藥混著眼淚抹在他干裂的上,我哭著求他:「裴淮,你不要死。」
他調度錢糧,控制災,救治疫癥,得了朝廷的嘉獎,場上就是這樣的,當你籍籍無名,也沒什麼人搭理你,可當你了新貴,遇見的就都是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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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頂頭上司想把自己的兒嫁給裴淮,當然,不是做妾,要做平妻,裴淮拒絕了。但另一方面,想給他做妾的,也實在有很多人。
婆母了心思,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拉著我的手,口口聲聲喊我親閨的老婦人,開始覺得我配不上出人頭地的金貴兒子。
幾次暗的鋒后,我終于失控,說了那些我不該說的話。
mdash;mdash;裴淮,我對你們一家有大恩,你想納妾,不臉紅麼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