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,不是他想納妾,是婆母想替他納妾,但我還是遷怒于裴淮。
氣他沒有搞定他的母親,又或者,氣我自己。
你瞧,我不是十六歲的年紀了,跋山涉水,舟車勞頓,又歷災劫,姻緣蹉跎,早就不年輕漂亮了,可世上總有十六歲的姑娘。
這場鬧劇以裴淮斥責了他的母親作為結束,瞧著是他站在我這一頭,我贏了。可實際上,我好像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失去裴淮的。
到後來,裴淮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得到升遷,他想做清流,可心不狠手不辣怎麼做清流,除非你高位,高到大家都不到你角的地方,不然,你憑什麼做清流?
我知道他的骨頭是很的,沒有關系,我的骨頭。
我花了我的人脈財力,去應酬,去奉承那些上位者家的眷,當時他怎麼諷我的,喔,他說我趨炎附勢,跟個花蝴蝶一樣,倒是很適合做鴇母。
我亦不甘示弱,回他:「自是比不得裴大人生了福壽康寧的好面相,在鴇母的功勞簿后面,安安穩穩做冰清玉潔的黃粱夢。」
他拂袖而去,我摔了茶盞。
到底最后裴淮升遷了,我們都不知道,究竟是他的政績過,還是因為我長袖善舞。
總之我們相看兩厭,彼此不聞不問。他過生辰那一日,我一針一線,特意做了一雙,小了兩個靴碼的皂靴送給他。
現在想想也稚的,當時卻只覺得解氣。
我和裴淮的故事大抵如此,他的話,最他的時候說盡了,恨他的話,吵得最厲害那幾年也說盡了。
灰蒙蒙的細雨從天幕中灑下來。
我遙遙向前方,朦朧山水廓里,能窺得一星城池燈火,那是我至死也沒能回去的故土。
到最后,也不過是悵然一句:「裴淮,你把我葬在金陵。」
3
再睜眼,我重生到一切尚未開始的這天。
阿娘握著我的手說,替我相看了個夫君,金陵有名的族,謝家的二公子謝璟,年十八,家世相貌樣樣都是上佳,一表人才,又有龍之資。
前世我心屬裴淮,也反這樣連面都沒見過就依父母之命定下的親,趁著名帖沒過,早早就逃了婚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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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一世,我只略做猶豫,就應了下來。
「全聽母親安排。」
我想我是該嫁謝璟的。
一來,遂了我父母的愿。前世任逃婚,連累爹娘生氣難過,背后又被人說三道四,實是我忤逆不孝。如今嫁給他們千挑萬選,替我好容易擇定的夫君,也好讓二老放心。
二來,謝璟……
說來慚愧,關于謝璟,我連他的畫像都沒有看過,只記得他不幸早亡的命運。
阿爹震怒于我逃親私嫁裴淮,一直不肯原諒我,揚言要將我從族譜除名。
卻沒想到不出三月,謝璟南下辦差,突發惡疾,暴斃在嶺南的瘴澤上,又到後來,裴淮在仕途上的前景逐漸明朗,阿爹這才松了口。
再怎麼樣,也比年紀輕輕就守寡強吧。
我私嫁裴淮,自己也心知是悖逆父母,心中一直憋了一口氣,要證明自己選的路是對的,聞說謝璟死訊,除了嘆息,約竟還有兩分可恥的快意。
是我心思卑劣對不住他,常言道,一報還一報,到最后,我自己也自食惡果,被同裴淮的姻緣傷得百孔千瘡。
前世我撞得頭破流,方才學得一個道理,那便是不要將余生寄托在一個男人上。凡事向求,便立于不敗之地。
我不知謝璟為人如何,倘若他好,我也真心待他。倘若他不好,他不好,再不好也就是三個月罷了,我大可以委曲求全,博個賢良的好名聲。
等他走后,關上門來,快快活活做我的寡婦。
謝家下聘下得聲勢浩大,整整八十八抬,堆滿整個庭院,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侍小蓮繪聲繪跟我說,我們姜府門口人山人海,滿城百姓都在圍著瞧熱鬧,還險些堵了府巡邏的馬隊。
直到三日后我出門,去挑些打絡子用的線,仍舊在茶樓門口聽見旁人議論謝家那占了三條街的聘禮。
我挑了合心意的線回家,卻在長街盡頭,依稀瞧見一人背影。
如松柏,似野鶴,落落風雅,當真像極了裴淮。
一眨眼,那襲青卻又消失不見。
想也不是他,這一年,他高中進士,卻因不擅逢迎,被兌到洪水泛濫的寧州去治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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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可能出現在金陵城。
小蓮險些撞在我上,抬起頭,疑道:「小姐,你在看什麼?」
我平靜轉過,道:「沒什麼。」
離了裴淮,獨木橋也變道。
三書六禮,樣樣事都有阿娘心,我得了閑,日日親下庖廚,給阿爹阿娘做補子的飯食,又買來上好的蜀錦,要給爹娘裁。
桌上一碗山珍八寶羹散著熱氣,阿娘一邊對禮單,一邊任我拿著布尺在上比劃,我俯圈住的腰,還未看清尺寸,一只手就落到我腦袋上。
「說到要嫁人,我們今朝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