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燭火晃了一下,我實是困極了,也不管他信還是不信,拉了被子罩在頭上。
側驀地一輕,片刻后,床墊又微微一沉。
燈熄了。
夜涼如水,謝璟毫不憐香惜玉地把我從被子里出來。
「李今朝,你別把自己悶死了。」
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,夢見謝璟果真沒有回來。他留下的家產,加上娘給我的嫁妝,并我未出閣時就打理的幾個鋪子,一舉了個快樂的富貴寡婦。
嶺南運來的荔枝價值百金,然而我一人便訂十筐,存在冰窖里,原計劃吃上月余的,可冰窖里不知何時進了幾只耗子,將我好容易買到的荔枝糟蹋得一干二凈,我氣得從夢中睜開眼,不期對上一張放大了的、骨相過分優越的面龐。
……
對視片刻,謝璟不自在地避開眼。
我著火氣,將他的話原封不還回去:「怎麼,我好看麼?」
謝璟咳了一聲,耳尖攀上一抹不自然的紅痕。
天乍明,窗外云雀得歡。
他說:「我要走了。」
竟像不舍。
我說:「哦,那你走吧。」
「……」
他咬牙又問:「你沒什麼話要同我說麼?」
我想了想,拍手道:「啊!我前日在玲瓏繡莊定了兩塊帕子,你知道的,就是城門口那家,你路過的時候,若是不趕時間,煩請你幫我給孫掌柜帶句話,就說再加定三條,我拿了送人。」
「……」
謝璟狠狠橫我一眼,拂袖而去。
我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,心道他此行最好不要用到,我藏在行裝最下層的那副袖箭。
7
前世嫁給裴淮,先是外放寧州,后又到朔州歷練,最后扎上京,直把他鄉做故鄉。
是故重活一場,我格外喜歡出門上街,不說要看紅墻綠瓦,只說那街邊小販鄉音耳,就足夠人心生歡喜。
這一年冬天格外冷,尚不到年節,就早早下了幾場雪。
寒風蕭索,街上本沒幾個人。
除了像我這樣的,預備去碧波湖賞雪中枯荷的閑人。
雪天路,車夫行得原也不快,卻還是在拐角猛地一勒馬,斥道:「你不要命了!」
小蓮掀了簾子探出頭看了一眼,奇怪道:「小姐,有人攔路,好像是……是裴家公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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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蓮陪在我邊多年,裴淮,是識得的。
能這樣說,大抵錯不了。
于是我也掀了簾子去看,但見裴淮執了一把十二骨的油紙傘,筆直地站在路中央。
只一眼,我就曉得,裴淮也是重生而來。
因他半懸在空中的腕,戴了一圈佛珠手串。
十七歲的裴淮,是不信這些的。
他信佛,是在他居高位,一道政令,可決萬人生死,才有的習慣。
原來嫁給謝璟之前,我在街頭看見的那個背影,不是我看錯。
既如此,橋歸橋,路歸路,還來再見做什麼呢。
我小蓮打起了簾子,隔著窗,漫不經心同他寒暄。
「裴大人,好久不見,你怎的在這里?」
「我要上京都一趟。」
京都?
也是,算算時日,這會兒寧州的水該早退下去了,他有前世的記憶,如何控制疫癥、如何安百姓,再做起來,該是信手拈來。
以他的才能,只會比前世做得更好更穩妥,上京領賞也是正常的。
我同他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,正放下簾子,窗沿上忽攀上一只骨節分明的手。
「……我前幾日收拾舊,翻出來一只竹蜻蜓。」
他清冽的聲音頓了頓,下頜微抬,出一截修長好看的脖頸,「今朝,我想起來,這是你念學時最喜歡的東西。」
我猛地了袖中的手,居然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。
都這個時候了,裴淮還在試探我。
他在試探我,我有沒有重生。
倘若沒有,按照他的記憶,這個時候的我,該他得發狂。
那些念學時候的事,同窗的過往,只需他那麼略略一提,萬水千山,我為他一一走過。
我慢慢掀起了眼皮,瞧著他道:「裴大人,我已嫁人婦,你這樣我,不合適。」
一句話,他面驟白。
攀覆在窗上的手用力繃,浮出畢現的青筋。
長久沉默后,裴淮的聲音低低響起:「倘若他待你不好,我……」
我平靜打斷了他。
我說:「裴大人,我曾經吃盡苦楚,方悟明白一件事。所謂良人,可求金玉加,可求才氣過人,亦可求相貌俊朗,老實本分,獨獨相知相守這四個字,求起來未免可笑。真心瞬息萬變,昨日得真切,今日恨得真切,若是日日都盼著夫君對我好,這日子也不用過了,自己護著自己才是正經道理,大人你說,是不是這個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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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風卷起,裴淮踉蹌兩步,手中的傘撐不住了似的,往邊上一偏,細雪落下來,將他肩頭洇一塊。
我忽然記起前世這個時候,我給他做了一件大氅,纏枝蓮紋的,雖不是名貴的好料,但勝在針腳綿,用料扎實,上頭厚厚一圈領,像這般的一點風雪,絕對灌不進他的脖子。
車漸漸行遠了,我攏上的狐裘,咬著酸的牙,心想襖子還是穿在自己上來得暖和。
8
謝璟再回金陵,是在三更的雪夜。
我睡得正香,被一只極冰涼的手上臉龐,門開著,廊上風雪灌進,我猛地驚醒,謝璟眼疾手快捂住我的,我沒什麼猶豫就咬了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