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沉沉地著我:「如果你再不醒hellip;hellip;」
我啊了一聲,「這是拜誰所賜?」
謝璟直的脊背立時頹了幾分,半晌,他另一只手覆上我的額,確認過溫度后,極后怕的一聲嘆:「李今朝,你嚇死我了hellip;hellip;」
我以為這是第二天,然而小蓮說,這其實是第三天。
我昏睡的三天里,謝府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謝家的大公子死了,死在金陵最有名的館,他酒后同人起了爭執,他站在樓梯的盡頭,想自上而下去推搡另一個人,孰料一腳踩空,從樓梯上滾了下來。
自然,滾這幾滾,是滾不死人的,偏偏那臺階末端有一突出的長釘。
沒誰講得清楚那長釘是什麼時候有的。
大家天天都往那走,好像也沒誰注意到過。
總而言之,這是一場意外。
大公子發喪,于于理,謝璟都該回謝家老宅一趟。
然而他寸步不離地守著我。
謝家老爺幾次三番派人來催他,聽說老夫人不住又哭又鬧,幾次昏過去,著要讓謝璟償命,老宅現在是一團。
小蓮皺著眉頭跟我說:「老夫人怕是傷心過度了,姑爺趕慢趕地從嶺南趕回來,一回來小姐就病倒了,姑爺日夜守著小姐,大公子的事同姑爺能有什麼干系。」
床頭上新添了個嶺南帶回來的,芙蓉玉做的荔枝擺件,幾可以假真。
我垂下眼,緩慢附和:「是啊,有什麼干系。」
然而心里卻在想,這一世,他終于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。
謝璟換了裳要去他兄長的奠儀。
臨出門,被我住。
他回首著我,目了一寸。
「你剛剛退燒,該好好休息,實在不必陪hellip;hellip;」
我飛快打斷了他。
「你知道的,我這個人比較貪慕虛榮,你要是當不上謝家的家主,我會覺得很虧。」
風揚起他的袍角,謝璟挑起一側眉。
「我還以為,你比較喜歡當寡婦。」
我嘆了一口氣,也學著他的樣子挑起一側眉。
「你先多弄點家產,我再當也不遲。」
「hellip;hellip;」
10
謝家老宅,雪一般肅靜的白。
我們來得遲,該布置的東西都布置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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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堂跪滿了人,白幡垂墜,燭火昏黃,供桌上,一塊漆未干的牌位,線香騰起的煙霧里,浮著一片幽怨啜泣。
然而這著的哭聲,隨著謝璟的出現,俱都停了。
謝家老夫人不知從什麼地方沖出來,抓著謝璟的領,目眥裂。
「你還敢來?!」
謝璟倒是很無所謂,他攤開了手,「來也不是,不來也不是,那你要我如何呢,娘?」
輕飄飄一句「娘」,震得謝家老夫人生生了兩下,頓了頓,朝謝璟上撲過去,眼里盡是不死不休的恨意。
「我要你給我兒子償命!」
當然沒打到,賓客俱都在呢,早早就被人攔下。
有人勸,二公子當時并不在場。
可這愈發激怒了老太太。
謝璟慢條斯理將上的褶痕拍凈,眼尾上挑的弧度如同出鞘的刀。
他真意切:「娘,你節哀,莫要再說那些人生分的話了。大哥不在了,日后兒子一樣孝敬您的。」
謝璟上完香,徑直去往他爹,謝家老爺的書房。
我沒有同去。
我換了一麻,進門便哭,做戲做得比他還真還足。
我哭得都快暈過去了,奈何謝家老夫人見謝璟不在了,又想來為難于我。
哎,你說,來惹我這個,剛剛從病床上起來,病都沒好全的兒媳婦干什麼呢。
我哭哭啼啼道:「母親,您這是做什麼?一而再再而三地為難我們夫妻。難道我夫君素日里做的還不夠麼,怕您睡覺睡不好,特意求了佛前開過的觀音像,又換了金枕給您,恐您白日里煩悶,千里迢迢去上京請了最好的梨園戲班回來。便是大哥那頭,也是見了面就行禮問安,夫君去年得了上好的春茶,一口沒留給自己,都送到大哥那里去了。大哥出了意外,我們都一樣難過的,四都有見證,我夫君當時并不在場,母親為何一再懷疑到夫君頭上?」
老夫人咬牙:「他這是都是做戲!」
我故作不解道:「媳婦進門晚,卻也聽說,夫君時,生母早逝,多得婆母照拂,有好吃好喝的,婆母都先著夫君,難道hellip;hellip;婆母當時也都是做戲?」
一席話說得臉煞白,一口氣憋在嗓子眼,驀地嘔出一口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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頓時場面更了,大夫的,上來勸解的,攙扶的,烏泱泱都是人,忽然一只手從后用力將我握,我回過去,白袍翻飛,是謝璟。
更遠一些的地方,站著一素縞的公爹。
老夫人在眾人擁簇擁中遙遙對上公爹的眼,公爹極晦,近似警告地沖一搖頭。
那一瞬間仿佛一百年那樣漫長,婆母突然好似老了十歲,本來就搖搖墜的終于一下昏了過去。
謝璟擁了我說:「沒事了,我們回去吧。」
「可是hellip;hellip;不太好吧。」
再怎麼說,也該撐到大公子葬禮結束。
謝璟抱著我往出門的方向走:「你先回去養病,剩下的事給我。」
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。
我半倚在車廂上,掀開簾子去看過往的人群。
謝璟靠過來了些,手半撐在車窗,將我掛起的簾子又放下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