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順著他的目看去,整扇屏風已經完了大半,奪目的牡丹在下熠熠生輝。
「張員外訂的屏風,過幾天就能貨。」
我解釋道,「工錢不,夠家里半年的開銷。」
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不必做了,以后我便是朝廷命,俸祿足夠家用。」
我張了張,想告訴他張員外與吏部侍郎是姻親,想告訴他家里需要這筆錢幫他打點關系。
卻見他已轉進了里屋。
夜里,我端了熱水給裴邵寒洗腳。
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
跳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。
「三日后我們就去京城。」
「任命下來了?」
「還沒,先過去等著,用不了多久。」
「京城花銷大,你暫時又沒有俸祿。」
裴邵寒猛地坐起子,臉不太好看。
我以為他在擔心銀兩,笑著寬他:
「不礙事,到時候我多接些繡活hellip;hellip;」
話還沒說完,就被裴邵寒厲聲打斷:
「俸祿確實不多,以后節省點就好,你不要再去做那些拋頭面的事了。」
「還有你的手,這段時間好好保養一下,不然出去怎麼跟那些家太太打道?」
他的目在我難看的雙手上停留一瞬,又嫌棄地移開。
我下意識將手往袖子里了。
別說他了,我自己都已經很久不敢仔細看看我的手了。
它關節大,皮糙,指甲泛著不正常的褐。
手是繡娘最重要的工。
嫁到裴家前,我雖不是十指不沾春水,但平時也是細細保養著。
嫁進來后,洗做飯,還要照顧刁鉆的婆婆,沒多久我的手就長了老繭。
再去繡坊時,趙娘子便怎麼都不肯給我活干。
「不是我心狠,只是我家的線金貴得很,輕輕一刮就會起,失了澤,你這手hellip;hellip;」
剩下的話沒說完,但我都明白。
回家后,我當掉了最后一件陪嫁的銀簪,湊了幾樣藥材。
我家有個祖傳的方子。
按方子熬出藥水,浸上半時辰,再糙的手都能重新變得。
同時也會讓關節腫大,一到雨天就會疼痛難忍。
從那以后,我每晚都要泡藥水。
白天干活磨了手,晚上就用滾燙的藥水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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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復一日,手上的皮越來越薄,輕輕一就會滲。
但我不敢停。
這雙手是我唯一的倚仗,是我養活這個家的本錢。
「瑛娘!」
裴邵寒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驚醒。
「明日去買些香膏,別讓人看了笑話。」
我輕輕點頭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雪夜。
裴邵寒在書桌前讀書,我借著他桌旁的燭火做繡活。
那是把玳瑁制的絹宮扇,花了我半個月,賣了整整五兩銀子。
給裴邵寒了束脩,給婆婆買了藥后,五兩銀子就不剩多了。
第二天,裴邵寒突然送了我一瓶香膏。
他說是在書院幫人抄書攢的錢。
說完他便拉過我的手,小心翼翼地將香膏涂在我的手上。
茉莉花的香味充盈著我的鼻腔。
這香膏不便宜,也不知這錢他攢了多久。
我眼眶含淚,心疼地問他會不會耽誤了課業。
裴邵寒只是輕輕地吹了吹我的傷口,隨即滿不在意道:
「我寫字快,就當練字了,況且抄書也能讓自己再溫習一遍。」
眼前的裴邵寒還說了什麼,張張合合,但我卻怎麼都聽不清。
「知道了嗎?」
「嗯。」
我蹲下收拾銅盆,掩住了通紅的眼眶。
給婆婆完,裴邵寒已經躺在了床上。
他平躺著,呼吸均勻,似乎已經睡著了。
我輕手輕腳躺下,著床頂的帷賬,久久無法眠。
月過窗紙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。
我側過頭,看著裴邵寒的側臉。
「等到了京城,我就不做繡活了,不能讓你在同僚面前丟臉。」我輕聲開口。
他沒有回應,只是睫了,我能覺到他松了口氣。
「但張員外訂的這幅屏風,我還是得繡完。」我繼續說道,「他家朝中有人,得罪不得,而且定金早就收了,差一點就能完工了。」
裴邵寒沉默了一會兒,不耐煩地翻了個,背對著我丟下一句:「隨便你。」
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,手指不自覺揪被角。
這床被子還是親時置辦的,蓋了多年,邊角已經有些線。
雖然早就被我補好。
但針腳再,到底是不如它最初的暖和了。
我松開手,輕輕平褶皺,就像平心里那一道道細小的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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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還得空補一補被角,我想。
3
第二天,裴邵寒一早就出門赴宴。
走前還支走了一大筆銀子。
「宴上的都是我的同窗,從前對我多有照拂,不好薄待了他們。」
我點點頭,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。
裴邵寒離開沒多久,婆婆又犯了病,吵著要喝參湯。
我數了數匣子里所剩無幾的碎銀,估算著在京城租賃屋子的價錢。
算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都會差一點。
我嘆了口氣,告訴自己,繡完這扇屏風就好了。
張員外出手大方,繡得好還有額外的賞錢。
這些錢能讓我們在京城的日子寬松一些。
在給牡丹花點蕊時,院門忽然被急促地敲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