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這家里容不下我，我明天就去明庵吃齋念佛，給老夫人和夫人積德，你們誰都別攔著我！」
我承認，我說這話，是賭氣拿老爺。
我也承認，我真的不自量力，賭輸了。
老爺頭疼地著眉心：「行行行，都隨你，這就給你備車，你滿意了吧？」
9
被塞上馬車時，我心酸地想，我應該說點話的。
我出府時什麼都沒帶，只帶了夫人留給我的螺鈿描金檀木盒。
自去后，萬事忙，我還沒來得及打開看。
此刻正好打開，原來里面是整整齊齊一層銀錠子，約莫有百來兩。
還有個夾層，我用銀耳針撬開，里面掉出三張紙片。
謝夫人，這些年教我管賬，我多還認得幾個字。
知道大的那張，是一千兩的銀票。
而另外兩張……
我瞪大眼睛。
另外兩張，是份證明和路引。
一個全新的份，一張期限永久的路引。
我的手有點抖，撥開銀錠子，又在盒子底下發現一封信。
【阿秀吾，見字如晤……】
第一張信紙已泛黃，是老夫人的母親留給的一封信，大意是說，如果宋家過不下去，可以利用那份和路引，改頭換面，到遠方去。
第二章信紙，是老夫人留給夫人的信，除了將抬頭的幾個字換【如環吾媳，見字如面】之外，容一字不差。
第三張信紙……
我仿佛預到什麼，手抖得越來越厲害。
打開，果然是夫人的字跡。
【星兒吾妹，見字如面，一向與妹和睦，不意姊福緣薄淺，不得相守終生，唯有此盒相贈，來日宋家若負汝，權為逃之資……】
10
我想象不出，老夫人的母親，是懷著怎麼樣的心，替兒準備這個盒子。
也想象不到，老夫人又是懷著怎麼樣的心，把它留給夫人。
更想象不到，夫人又是在怎麼樣的迷惘和痛苦中，把它留給我。
【來日宋家若負汝，權為逃之資】
一模一樣的三句話，傳了三代。
老夫人和夫人都是規訓好的閨秀，人生的困難，們默默忍耐，又以一種淡然的態度，為后輩撐起一片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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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……我呢？
突然之間，我覺自己不僅僅是自己，仿佛還背負了另外兩個人的人生。
馬車還在走，轱轆過枯葉遍布的山路，窸窸窣窣作響。
正是一年秋好時，晴空萬里，碧霄九重，遠行的大雁掠過天際。
而我，因為跟新娶小妻的丈夫賭氣，正要被送往寂寥的寺廟。
是我的錯，是我飄了，是我不修德，不守婦道，我應該好好地在廟里念幾天佛，然后跟老爺認個錯，回到宋家，守著我的兩個兒子，學老夫人，學夫人，平心靜氣地到老，然后將這個盒子，傳給下一個不幸的孩……
我努力地回想著老爺的好，想他跟我初見時，芝蘭玉樹，想他為我抗爭時，抬頭。
想我的年紀，我三十五歲，大兒子已經十九，二兒子已經十五，都是馬上要娶媳婦，我要做了。
怎麼想，我都應該消消停停的。
可下一刻，我的手不控制地開簾子：
「停一下，我想解手。」
11
我，一個出的老姨娘。
在送走了老夫人和夫人后，帶著們留給我的那個盒子，逃跑了。
我漫無目的，不知去往何方，被關在四方的宅院里二十年，外面的世界繁華得讓我打。
好在，因為目的地是寺廟，我穿得素凈，戴得寒酸，走在人群里，像個三十出頭的管家娘子，不曾惹眼。
不知不覺，走到渡口，我聽到船家在喊：「往江東的有無？往江東的有無？」
他說話的音調有點悉，恍惚間，我記起，我的故鄉，也說著這般吳儂語。
我就朝他招招手：「有！」
「儂往江東呀？」
「是呀，銅鈿幾多？」
「兩千文，早起里行，夜快點到哩。」
我琢磨了一下，反正也沒地方去，倒不如，葉落歸，于是從荷包里取出二兩銀子遞上去，兩千文當船費，若還有剩，就煩請船家給我弄點小菜。
所幸，是個實在的船家，不曾說謊，果然是艘快船，早上出發，夜里就到了江東的容州。
兩位夫人給我留下的銀錢足夠，我上岸后，打聽著到了牙行，很快，就租到了一戶人家的廂房落腳。
那家人姓李，家里是一個瞎眼的老娘，一個喪妻的壯漢，一個在議親的小姑子，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娃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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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了我，難免打聽些來歷，我就笑著告訴他們，我就是這容州的人氏，姓程，蕓娘。早年間嫁了一個商人，跟著他去了江北，去歲商人外出經商，不慎落水而亡，尸骨無存，我一個人家，在江北存不住，就回了故鄉。
這是一家子的老實人，聽我這麼說，都心疼喟嘆，還熱心地幫我跑，用那張假份，做了新的戶籍，我就在這地方扎了。
12
扎了，就要生存。
容州四通八達，繁華更勝汝州，有錢人甚多，手指里出一點來，就夠我日常的零花。
我無長，只有梳妝最在行，思來想去，不如做個梳頭娘子。
銀瓶梳，石榴梳，寶珠梳，蟬鬢頭，我剛被賣到院，還沒掛牌那會兒，每天都要給掛了牌的姐姐們梳，到現在也不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