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帶了那本畫冊。
陡然從繁華帝京,貶到邊遠小鎮,我們自然有些不習慣。
但我娘一向曠達,走進這柴屋小院,干勁十足:「屋子小了些,院子卻大。前院種花,后院種菜。」
「西南角的老槐修剪修剪,還能給月樓吊個秋千玩兒。」
在我娘的帶下,雖不習慣,我們一家倒也怡然自得。
阿娘說得對呀,太師一事,牽連的員眾多,慘者抄家滅門,至我們不僅保全了命,還有一方安之所。
「我們何止是尚有希。」阿娘的手很巧,一小口袋面,能變著花出幾十種花饃饃。
那時,把最致的鯉魚饅頭捧到我面前,雙眼明亮:「簡直是大有可為!」
讀過的書不多,但跟著外公外婆開鏢局,走過許多的路。
一煙火人間氣,拉著我們走過最艱難的日子,倒是比我爹更像這個家的頂梁柱。
可是盧晴煙來了。阿娘給我扎的秋千,變了秀秀的專屬。
本該是我娘的一切,都了盧晴煙的。
正當我氣不過,想去找盧晴煙理論,卻見提著一盒鹵來找我。
有意無意,拂了好幾次空的髮髻:
「月樓,這是晴姨當了髮釵買來的,都給你吃,一口也不必留給秀秀。你就原諒晴姨吧,好不好?」
我猛然想起,來祝賀我爹升時,發間就戴著那支釵。
「晴姨,該不會是那支金釵吧?」
我慌忙擺手,「這可不行!太貴重了,爹知道了非得打死我!」
一把拉住我的手,溫地輕我的手背。
「東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晴姨寧可看你飽餐一頓。」
溫刀,如棉花包,不好接招,更難反擊。
我正不知所措,我爹大步流星走了過來。
一抬眼,便注意到了盧晴煙的不同:
「晴兒,你娘留給你的那支金釵,怎的今日沒戴?」
審時度勢,我趕在盧晴煙張口前,騰地跪在地上。
我抱住的腰,急匆匆出幾滴淚:「晴姨為了給我買這碗,不惜當了娘親的,我從前竟是豬油蒙了心,不知晴姨是天大的好人!」
有不吃白不吃,我打開食盒,端起碗,狼吞虎咽吃給我爹和盧晴煙看。
盧晴煙很滿意,了我的腦袋:「陶郎視秀秀如己出,我自然也待月樓如我的親生兒。一支髮釵算的什麼?我那一盒金銀首飾,月樓若是喜歡,只管撿好的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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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呆呆地仰頭,一油,傻樂道:「晴姨,我喜歡啊,你的首飾裳,我全都喜歡!」
話出口了,盧晴煙只能打碎牙齒往肚里子咽,當著我爹的面,送了我小半盒首飾和兩套舍不得穿的。
臨睡前,我還不釋手地挲一只玉鐲,嘆道:「晴姨真是人心善啊,怪不得我爹放不下。」
阿娘正為我補小襖,聞言,著燭火怔了好一會兒。
呢喃著,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傷心:「你們都很喜歡呀hellip;hellip;」
3
盧晴煙來了半個月,住在我家院里,儼然是主人的做派了。
熱地招呼我去和秀秀睡一間:「深秋寒,可別把我們月樓凍著了。」
我抱起被子,一應聲,高高興興地搬了過去。
我不曾回頭,也知道,我娘站在廊下,鞋面全是污泥,手里捧著剛摘來的柿子,十分委屈。
像枯竹楔在窗前,不知所措,委屈得想掉眼淚:年年爬樹摘柿子,挑了最好的幾個,都會先給我吃的。
而后曬一籮筐柿餅,留著來年給我解饞。
而我這一回,看見了的柿子,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沒人幫,連我爹也只是瞥了一眼,使喚:「去取我的靴子來,我要去鎮上拜會幾位文友,需得面些。」
轉頭卻問盧晴煙:「晴兒,你和秀秀缺什麼不缺?我來時采買上,小院雖貧,也不能讓你們失了面。」
我爹面了一輩子了。
唯獨不知道給他最親最近的妻子面。
當年,就是他的一句「不為五斗米折腰」,散盡家財,讓我們在這偏僻地方,打水的錢都不起。
我爹是清流文人,手中拿不得刀斧,腳下踩不得污泥,便讓我去上山撿柴火,讓我娘去二里地外的河邊挑水。
兩年前的清明,下雨,我娘又挑著兩大桶水,意外滾落溪澗,被鄰里救回來的時候,人已經昏迷了。
半條命,連帶著肚子里三個月的胎兒,都沒了。
而我爹呢,急之下,口而出的只有抱怨:「你就不知道走路小心些嗎?你如今年紀大了,懷孕不易,保不齊被你摔了的就是個男胎呢!唉,我陶家的香火,終是斷送在你手里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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鄰居鄭大娘聽不下去,當著許多鄉鄰的面,數落我爹:
「陶秀才你可住口吧!你娘子心疼你,從不指使你做重活,你卻半點不知道諒!但凡你踏出你家門去看看,誰家不是男兒郎挑水砍柴的?如今你怪了胎,難道不是你的錯?你既知道有孕,就不該讓干活!」
大抵是當著眾人抹不開面子,我爹立馬說了幾句話。後來又煮了兩次蛋羹,哄我娘開懷,便掀過去了。
而如今,看他舍不得讓盧晴煙母干一點點活、吃一點點苦的模樣,我便明白了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