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隨我阿娘,格較尋常子壯一些。那會兒陸君堯多病,瘦得和竹竿子一樣,我便一手扛他一手端起鹵,飛快地跑到了外院。
等到火被撲滅、陸家伯父伯母趕回來時,正巧肘子也被我吃完了。
陸伯父對我千恩萬謝,要報答我。
倒是病懨懨的陸君堯指了指空盤子:「自己已經拿過謝禮了。」
陸伯母教訓他,說若非是我,他肯定會被燒傷的,莫說一個肘子,百個、千個肘子我也吃得。
陸君堯天生白,了風寒,兩頰燒得發。
他向我,眼下中越發紅:「那我便請吃百份千份鹵好了。」
我大咧咧一笑:「陸二哥,那我得吃多久才能吃完呀?」
陸君堯別過腦袋,甕聲甕氣的:「吃一輩子又何妨hellip;hellip;」
可後來,我爹東窗事發,被貶離京,曾經許多好的人家便也不來往了。
圣上之怒,誰敢沾惹呢。所以我也理解他們陸家的避嫌。
如今,倒是想不到我還能再吃陸君堯請的鹵。
吃飽喝足,我拍著肚子,笑著看他:「真沒想到,會是你來修水渠。想不到我還能再見到你。」
我與陸君堯分別那年,他十九歲,尚帶著稚氣。
如今他長得愈發英朗,五分明,形高大,書生氣也淡了些。
他也笑著看我,明眸皓齒:「你有沒有想過,全天下那麼多地方需要修渠,我為何偏偏請命來了此?」
年時不懂世事,說起男之懵懵懂懂。
但現在,他幾乎是明說了奔我而來,我自然不該裝傻。
我眨眨眼,問他:「你是來娶我的?」
陸君堯正喝茶,被我的直白一問嗆了好一會兒。
我遞帕子給他,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上的凍瘡。
不由分說,他拽過我的手,皺眉探看,派人買了治凍瘡的藥,要親自為我涂抹。
我回手,從他手里奪來藥瓶,自己上藥。
我說道:「你若是來娶我的,你我二人雖有青梅竹馬之誼,但畢竟三四年未見,多有些生疏,還得再相相,看看有沒有那個緣分。暫未婚,不好手腳。」
我抬眸審視他:「你若不是來娶我的,與我手腳,便更是mdash;mdash;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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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換個好聽些的詞,卻見陸君堯展眉一笑,雙眼彎彎:「陶月樓,你既然如小時候一樣喜歡直言,不妨現在也直言。」
我便直言:「便更是下流無恥!我最恨與沒婚約的子不清不楚的男子。」
聽到「婚約」二字,陸君堯微微垂眸。
修長的食指指節分明,輕點著桌面。
良久,他才緩緩問我:「假如我已有婚約,你還愿意跟我走嗎?」
可笑至極。
我最恨盧晴煙,我還時常自詡我與青梅竹馬就不會這般狼狽為。
結果到頭來,我的青梅竹馬,想讓我做第二個盧晴煙。
8
那天我掀翻了飯桌,與陸君堯不歡而散。
我劈頭蓋臉地訓斥他:「你若已有婚約,就別來招惹我。你更別在心里裝一個人,卻又假意深,去娶另外一個人。」
回到家,盧晴煙像是兩眼一睜就盯著我,問我和修水渠的大人是什麼關系。
我瞪著:「他是我的青梅竹馬,他說要帶我走。」
想起我爹,我怪氣地說道:「同樣都是青梅竹馬,我的要帶我回京城,你的帶你來邊陲吃糠咽菜,人和人之間,真是很不一樣啊,晴姨。」
氣急敗壞,指著我的腦門撒潑:「自古婚約,需得父母之命妁之言,沒有我和你爹的首肯,你別想嫁給他!」
我站起,一步一步將退。
「活不下去了,就賴在已有婚約的青梅竹馬上,這樣下流無恥的事,我可做不出來。」
知道我在罵,也終于遲遲反應過來:「你!陶月樓!你好手段啊,你當初裝作被我收服,實則是想送你娘走,是不是!」
「蒼蠅專配臭蛋,我娘就不該留在這兒,你才應該和我爹白頭偕老。你倆相配、絕配、配一輩子!」
盧晴煙氣得雙眼通紅,想打我,又見我站起來又高又壯,不敢手。
你氣哭我阿娘多回,終于也到你被氣哭一次。
之后陸君堯登門拜訪過幾次,我都一口回絕了。
我有多恨我爹,就有多厭惡現在的陸君堯。
他能做只蒼蠅,我卻不想做臭蛋。
見不到我,他便去截我爹。
阿爹興高采烈地回來,說陸君堯有法子撈他回京城,我們一家人又能過上好日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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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砍柴,又氣又急,拎著柴刀就去找陸君堯。
侍衛們認得我,但見我這陣仗,還是滿臉防備地護在陸君堯前。
他推開侍衛,走到我面前。
河堤上,楊柳綽約,夏花明。
他也笑得明:「你終于肯見我了?」
我揮了揮柴刀,頗有些威脅他的意思:「你不準撈我爹回去!他拋妻棄,就該在這兒渾渾噩噩過一輩子!」
陸君堯神神的,要請我過府一敘。
我嗤之以鼻:「我可不想攀您陸大人的高枝。」
他笑問:「倘若我說,你娘托我帶了東西給你呢?」
那我自然是要過府一敘的。
沒承想,陸君堯遞來的包裹里,是滿滿一盒柿餅。
我拿起一個喂進里,吃著吃著就想掉眼淚。
我想問問陸君堯,我娘近況如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