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張口才說句「我阿娘」，便忍不住落了淚。
見我哭了，陸君堯有些慌神，端了兩大盤鹵肘子來。
「你快吃些鹵，一。」
我破涕為笑：「誰拿鹵哭腔？」
鎮定沉穩的陸君堯難得滿眼無措：「你打小一吃鹵便高興，我也一時想不到其他了。這兩盤是我天不亮就起床開始燉的，我跟我娘學的手藝，你嘗嘗，興許就不想哭了呢？」
陸伯母的手藝很好，湯鮮香，質糯，陸君堯倒是學到了髓。
我平復心緒后，才讓陸君堯講阿娘的事。
9
與我料想的一樣，阿娘回了京城后，便投奔外公外婆，重舊業出去走鏢。
陸君堯偶然相遇，認出了阿娘，便攀談起來。
他這才得知，我家翻天覆地巨變，如今獨留我一人，與無的爹和滿是算計的繼母周旋。
我小心翼翼地問他：「阿娘還在因為我委屈嗎？」
陸君堯指了指柿餅：「你可知周姨托我給你送柿餅時，說了什麼嗎？如此襟眼界，我都自嘆不如呢。」
「說『當初生下月樓時，我只希健康長大，平安終老。原也不是生來給我養老的，我不強求一輩子孝順我，也不為得不到的東西難過。』」
原本已止住了眼淚，聽到這樣的話，我忍不住又號啕大哭起來。
憋悶了太久，戴著面演了太久，我實在心累。
「這就是我的阿娘呀，是全世界最好、最好的子hellip;hellip;」
正是教會我怎麼在困境中活下去，是讓我時刻有個盼頭。
我真想呀，做夢都想我的阿娘hellip;hellip;
哭夠了，肘子也吃完了，我想起什麼，問陸君堯：「你既然知道我娘的遭遇，便該厭憎我爹才是，怎的如今還要幫他？」
陸君堯眸一凜：「溫水煮青蛙不算痛，登高跌重才傷筋骨。」
那日之后，他高調宴請我爹，鬧得鄉鄰都以為我爹真要重返京城。盧晴煙也花了積蓄置辦行頭，只為回京時彩照人。
陸君堯時不時來我家，來時兩手空空，只將上下一，哄得我爹喜笑開。
我爹道貌岸然地拉我到陸君堯面前：「你二人自就是青梅竹馬的分，賢侄若不嫌棄，納我陶家做個妾室，也是的福氣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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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爹再也不說什麼不為五斗米折腰了，他現在為了這五斗米，連我這個親生兒也要搭進去。
但我并不心急，這一看，便是陸君堯的一盤大棋。
柿子樹下，背過人去，我審視他：「被貶謫的員，若無圣旨不得回調，你來這麼多趟，只說你找人幫忙求，卻一不帶圣旨，二不帶幫手。」
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，等我說出實來。
他這是想讓我爹和盧晴煙大夢一場空，登高后再跌重，以后的日子才真的難過。
我狐疑地問他：「你是想拉垮我爹，討好我，然后帶我回京城？」
陸君堯倒是落落大方地承認：「是。」
我思忖片刻，又問他：「我年時救過你，救命之恩是不是該報答？」
見他點頭，我豎起兩手指在他眼前晃：「一，你不許娶我。二，你免費帶我回京城，再給我舉薦到侯門貴府讓我當大丫鬟，可行嗎？」
陸君堯怔了好一會兒，啞然失笑。
他將袖口擼起，雙手叉腰，卻似拿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。
「你可知道，我為了撈你全家回來，這些年場沉浮，下了多苦功嗎？」
「我爹看出了我的心思，怕我牽扯舊案，背著我為我說，這才有了那樁婚事。我本想等解除婚約，求得圣上恩旨，將你全家接來京城再提婚娶之事。可我遇到了你娘，知道你家生變，這才匆匆趕來。」
他如今已高我大半個頭了，微微前傾子，與我視線齊平。
他要我看清他眼中的委屈：「如此，你還是寧做高門婢，也不做我的妻嗎？」
我眨眨眼：「沒有婚約的男子比比皆是，我都要做他們的妻子嗎？」
世清白，是起碼該做到的事，又能算什麼呢？
卻見陸君堯并不氣餒，笑問我：「那你現在可還躲我如躲洪水猛嗎？」
我平心而論道：「那不至于。既是誤會一場，說清了，你又幫我千里送貨，我自然還拿你當朋友。」
「只是陸君堯，我方才要你為我辦的兩件事，現在依然不變。做別人的妻子，仰仗別人鼻息而活，遠不如實打實掙些銀子在手的強。」
「我娘當初正是因為自己掙到了錢，才能說走就走。否則回京城的車馬錢，我爹是萬萬不可能給的，現在還得陷在這個泥潭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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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君堯明白了我的心思，他收起笑意，眼中浮現敬意。
「月樓，你我是君子之約。無論如何，我希你將來過得好，哪怕不做我的妻。」
與陸君堯重逢這些日子，他幾乎每天都把想娶我掛在臉上。
但唯有這一句可以不娶我為妻的話，倒讓我生了幾分心。
只有當你真正尊重我的時候，我才會放下防備與苛責，也正視你一回。
10
陸君堯修好水渠，準備返程時，果然如我所料，他臨陣反悔，對我爹說沒有圣旨也無人求，他這輩子都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