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陪陛下流亡三千里。
伴他重回京城、權掌天下。
可一朝醉酒,他的記憶回到十八歲。
他哄著青梅說:
「纓纓,十八歲的趙翼永不負你。」
我表面哀戚,心中暗喜。
他不記得我,只記得小青梅。
那他應該也不記得,昨晚我和他的臣子在謀篡位吧?
更不記得……我往他腦袋上來了一板磚吧?
1
天微亮時,驟雨停歇。
喬纓的馬車滾過微涼的積水,駛宮墻。
我遠遠著,忍不住贊嘆的好運氣。
多年前,全家下獄。
正逢安王謀,兄長隨侍在側,于是死里逃生。
多年后,夫家遭難。
恰好陛下失憶,滿心滿眼只有,于是絕逢生。
從階下之囚到金屋之,堪稱為傳奇。
如今的喬纓,只需要弱地依靠在趙翼懷里,就能讓他奉上數不盡的綾羅綢緞和香車寶馬。
圣眷正濃,榮寵無雙。
可當我的儀仗攔住馬車時,喬纓還是瞬間煞白了臉。
我含笑寬道:
「陛下不顧非議、君奪臣妻,想必是極了夫人。夫人又有何可懼呢?」
喬纓咬不語,順從地跪了下去。
我手抬起的下。
指里沒凈的跡印在面頰上,更讓顯出幾分脆弱倔強的清冷。
難怪趙翼曾經那樣。
我俯下,湊近喬纓耳畔。
以只有我們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警告:
「想必夫人也明白,陛下雖慕你,卻不可能時刻護著你。
「夫人是聰明人,應當知道安分守己、明哲保的道理。」
若想趁著趙翼失憶生出事端……那我也只好先斬后奏了。
喬纓整個人一。
敲打完畢,我站起隨口吩咐道:
「夫人剛出重牢,子還虛弱,膳房和醫好生照料著。」
宮人們點頭稱是。
可是沒承想,就是這樣一句隨口吩咐,生出了事。
2
持刀穿甲、殺氣騰騰的侍從涌進殿。
趙翼這是擺明了要我難堪。
我啞然失笑:
「你們是說,喬氏指認我給下毒?」
大總管黃喜俯恭敬道:
「是,陛下請娘娘去說說話。」
我笑盈盈應下了:
「好啊,那便看看喬氏有什麼花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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儀仗慢悠悠地,從坤寧宮到了重華殿。
還沒進殿,就聽見喬纓的哭聲:
「是你的皇后、你的妻子……你還是上了。」
趙翼連忙哄著:
「我本不記得,此刻我只記得纓纓。」
喬纓愈發哽咽:
「那以后呢?等你想起來……你總會想起來的。」
趙翼固執地承諾:
「不會的,我不治療失憶了,那些醫都滾。從今往后,我只記得纓纓,也只纓纓一人。」
我微微怔住,好半晌才反應過來,推開門扉。
二人深相擁,一個淚盈盈、楚楚可憐,一個千般呵護、萬般憐惜。
聽見開門聲,喬纓整個人直往趙翼后躲:
「毒婦殺纓纓,陛下救我!」
趙翼立即抓起一旁的鎮尺朝我砸過來。
「周凝,滾出去!」
我平靜而立,不閃不躲。
鏨刻著紫藤花紋的銀質鎮尺,猛然撞上我額角。
砸得我鮮淋漓,頭暈目眩。
殿宮人頓時嚇得作一團。
趙翼也怔愣了片刻。
但他很快又被喬纓的哭聲奪走了注意力:
「纓纓別怕。
「十八歲的趙翼永不負你,更不會容忍旁人欺辱你。」
聽到他的話,我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趙翼忘了,類似的話,他也曾對我說過的。
3
那一年,趙翼是落魄的廢太子,我是他倒霉的新婚妻。
他母后早逝,父皇病死。
叔父安王起兵造反,從封地一路打到京都。
安王,那可真是威風——五萬兵馬據守京郊,國璽與天下都唾手可得。
可安王還是顧及青史名聲,不敢殺趙翼。
他想直接把我們死在廢宮里。
那半個月的日子,真難熬啊。
我得前后背、眼冒綠,到恨不得把桌子嚼吧嚼吧塞進肚里。
實在得不了了,我就哭著扇趙翼掌:
「你是什麼賤命啊,我又不是嫁給你來罪送命的!」
趙翼并沒有躲。
他是個不爭氣的,神敗落萎靡,也隨之敗壞了。
在廢宮里住了幾天,趙翼就發了熱癥。
他意識混沌,只知道啞著聲音喊父母、喊他那個轉嫁他人的青梅纓纓。
我絕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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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能往趙翼里塞柳樹皮,塞活蚯蚓,塞爛泥。
到最后,實在沒什麼可塞的。
我就咬破了掌心拿喂他。
「你不能死啊。」
我抵著他滾燙的額頭說:
「你死了,就真的沒人來救我們了。」
趙翼睜開迷蒙的眼睛,我臟得打結的頭髮。
然后用很輕很輕的聲音承諾道:
「阿凝別怕,不會死的。」
的確沒死。
但也沒活得多舒坦。
那一夜,廢宮起火,京中兵。
趙翼指使我將他背上馬背,逃出宮去。
老天啊……那時我才十五歲,比他矮了一個頭還不止,又在廢宮里了半個月。
倆人一起摔了三個跟頭,才勉強把他拖上馬背。
我神繃到麻木,只知道死扯著糲的韁繩,在墨的夜里拼命逃。
一天一夜后,我的一雙手被韁繩磨得模糊,滿是水泡。
一下都是尖銳地疼。
卻終于逃出了京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