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,趙翼挲著我手掌上猙獰的傷口,紅了眼睛。
在我驚訝的目中,他劃破自己的掌心。
與相融,傷與傷相擁。
他說:
「此后,寧負蒼天,不負我妻。」
4
趙翼終于哄好了哭個不停的喬纓,來偏殿看我。
他不悅地問道:
「為什麼不躲?」
這是趙翼失憶后對我說的第三句話。
幾天前,他失憶醒來。
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:
「你就是朕的皇后?」
第二句話是:
「如果不是你,朕會娶纓纓。」
我想解釋,我想說先帝早已看出喬家不安分,不會容許你娶喬纓的。
我還想說,去你爹的趙翼,要不是先帝指婚,你以為我想嫁給你嗎?
可是趙翼沒有給我機會說話。
如同此刻,他不等我回應就皺眉斥責道:
「不要以為朕看不出你的小心思。周凝,苦計在朕這里沒有用!」
我有些無奈,只好問道:
「喬夫人是怎麼了?」
趙翼更加惱火:
「你裝什麼,不就是你干的好事嗎?
「纓纓一喝牛就會起紅疹子,嚴重時還有命之憂。
「如果不是你這個毒婦人在湯食里下牛,又何必遭罪?!」
哦,原來喬纓玩的是莫須有的計謀啊。
這可真是……稚得有些可笑了。
我沉默了半晌,開口說道:
「今年五月開始,京城的富庶人家皆飲牛、吃酪餅,并以之為流風尚。
「正值北地軍糧短缺,陛下為了遏制奢靡風氣,以作則了宮牛。
「整個皇宮,都沒有一滴牛。」
而喬纓,剛從牢放出來,還不知道此事。
無意間就給自己留下了破綻。
況且,我若真要害,也懶得用這麼迂回麻煩的法子。
趙翼的表凝固。
整個偏殿幾乎落針可聞。
一旁的總管太監黃喜深深彎下腰:
「陛下,娘娘說的是事實,宮中已有三月不供牛。」
趙翼的神很是不自然。
半晌他才道:
「或許是纓纓自己吃錯東西了。朕會去跟說的。」
我微笑問道:
「那麼,陛下是否該讓喬夫人向我賠罪呢?」
趙翼的目冷了幾分:
「周凝,你最好不要得寸進尺。」
原來讓他心的纓纓給我賠罪,就是得寸進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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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說話了。
趙翼這個人,上了誰就頭腦發昏、格外護短,旁人的話聽不進去半分。
我是他的妻子。
所以,我知道。
5
兒寶珠執意要幫我上藥。
著我額角的傷口,聲音哽咽:
「十八歲的父皇,真是蠻不講理。」
我卻并不到傷懷:
「十八歲,又有什麼不好呢?」
十八歲的趙翼,還是個赤誠的年郎。
打馬游街,肆意快活,唯一的煩心事只不過是父親不許他娶心上人。
不像後來那十多年,他在尸山海和人心叵測里滾過幾遭,心腸變得又冷又。
我愿他永遠十八歲的。
寶珠理好我的傷口,還賴在我寢殿不肯走。
這孩子早,倒是很久不作這樣兒家撒的模樣了。
我笑意盈盈地問:
「珠珠想和母后講些睡前話嗎?」
寶珠稚的面龐在昏暗的殿,顯出一種近乎森然的理智。
聲音清澈而平靜:
「父皇會和喬生孩子嗎?」
我很認真地承諾道:
「珠珠,你是晉朝皇帝唯一的子嗣。
「也是唯一夠資格登基繼位的人。
「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」
就算趙翼再想要孩子,我也不允許。
至于喬纓……現在只有一個下場——隨貪污枉法的丈夫曹世謙一起,伏誅于法。
或許多年來,心腸冷的并不止趙翼一人。
寶珠憨笑著撲我懷中:
「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,只有母后和舅舅。
「我現在只盼著舅舅早些回京。
「有他在,我們便什麼都不怕了。」
6
寶珠說的舅舅是我義弟,鎮遠大將軍周衡。
他回京的第一件事,就是宮見我。
我笑著對周衡說道:
「珠珠前些日子,還說盼著你回來。」
周衡子狠戾,卻長了一張書生般秀氣溫潤的面龐。
聞言,他默然點頭。
我開始細細跟他講京中之事:
「戶部侍郎曹世謙貪污之事,還不算塵埃落定。
「整個曹家都不了干系,背后牽扯的朝堂員更是只多不。
「曹世謙的妻子喬纓如今圣眷正濃,自然有人要起歪心思,借著陛下失憶之時有所作。
「等那些糧草銀子的去向都查明白了,便給你帶回北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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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衡不說話。
他的視線落在一側小桌上。
小桌上放著練字用的筆墨,和一方鏨刻著紫藤花紋的銀質鎮尺。
「阿姐,你是不是心了?」
周衡抬頭向我,一向幽深寂然的眸子里,此刻更是帶著深不可測的迫。
我突然想起,當初趙翼看到周衡的第一面就說:
「阿凝,這是一條狼崽子。」
趙翼說的不錯。
這狼崽子,撿回來時沒我高,如今竟然有了三軍統帥的殺伐氣勢。
周衡走近幾步,高大的軀將我罩住,那張向來不茍言笑的面容此刻微微扭曲:
「阿姐,我不想聽你說那些。
「你忘了嗎,我們當初說的是殺了趙翼,而不是讓他活著礙手礙腳。
「他為了別的人傷害你的時候,你為什麼沒有躲開?
「你是不是……對他心懷愧疚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