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衡擔心我對趙翼心。
他的揣測也不無道理,我好像應當生出幾分愧疚的——趙翼的失憶不是偶然,而是人為。
是我預謀已久的背叛。
不久前的一個晚上,我召集心腹談論謀逆篡位之事,被趙翼發覺。
倉皇間,我順手抄過一旁的鎮尺,往他太砸去。
趙翼沒有躲。
就像我曾在廢宮扇他掌那樣,他沒有躲。
周衡抵著我的肩膀,幾乎是乞求:
「阿姐,別對他心,好嗎?」
我剛想說些什麼,突然聽見不遠傳來趙翼的聲音:
「……周凝?」
轉頭一看。
趙翼正站在殿門邊,怔愣地著我和周衡。
7
趙翼語氣艱:
「周凝,你……想殺我?」
他已經聽見了。
我閉上眼。
一片黑暗中,我好像聽見了自北疆而來的陣陣駝鈴聲。
再睜開眼,心中只猶如一片靜謐無波的湖。
我輕聲對趙翼說:
「對,我想殺你的。」
然后我抄起鎮尺,再次朝他的太猛然砸去!
趙翼來不及掙扎,捂著鮮淋漓的頭,震驚地后退幾步。
然后踉蹌著癱倒在地。
周衡從后環住我的肩膀:
「阿姐,別心。」
我回狠狠扇了他一掌:
「你怎麼敢算計我?!」
他是故意引趙翼前來聽到我們的對話,也是故意我殺了趙翼。
周衡的臉頰被扇得通紅。
他緩緩轉過臉來,嘲諷般著我笑:
「你還是舍不得。
「可是阿姐,什麼都無法舍棄的人,最終什麼都改變不了。」
說罷,轉離去。
我無力地癱坐在椅子里,召宮人去請醫。
一列醫涌殿,有條不紊地將趙翼的傷口包扎理。
我吩咐他們:
「失憶之藥,再加大劑量。」
最好什麼都忘了,變一個傻子才好。
這樣,我才能安心圈養他。
將昏迷的趙翼送回重華殿時,喬纓正等在門扉旁。
見這陣仗,一下子白了臉:
「毒婦,你對陛下做了什麼?!」
我已經沒有更多的耐心。
偏偏還如此不知死活。
我抬手示意。
很快便有宮人架起喬纓,「啪啪」地扇著耳。
喬纓又哭又鬧,狼狽不堪。
直到再也罵不出聲,這場刑罰才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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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給喬夫人用冷水敷著。」我說,「別毀了這張漂亮的臉蛋,敗壞陛下的興致。」
喬纓滿臉淚水:
「你不要得意,等陛下給了我位分……」
我坐在殿上喝茶,聞言挑眉嘲笑:
「給你位分?喬纓,你恐怕弄錯了——不是趙翼不肯,而是我不肯。
「這天下,從來不是趙翼一個人的天下。
「真論起來,那也該是我和他的天下。」
8
趙翼已失憶多時,這次又昏迷不醒。
寶珠作為皇太,監國代政,理所應當。
而我作為皇后,垂簾聽政,也是理所應當。
金鑾殿上,寶珠的脊背得筆直,那雙和父皇如出一轍的眼,聚會神地盯著爭吵不休的大臣們。
周衡聲音清洪:
「曹世謙貪墨賑災糧餉,致使三州百姓流離失所,此等大罪為何不嚴查到底?!」
立即就有人反駁:
「治國猶如烹鮮,不可之過急啊。」
「周將軍久居邊塞,恐怕對朝政還不夠悉。」
「曹侍郎一案自當依律置。但若牽扯太廣搖國本,豈不是因小失大?」
……
寶珠到底年輕氣盛。
聽了這話,沉聲喝問:
「是誰,害怕牽扯太廣?又是誰,膽敢搖國本?」
那自然是曹世謙背后牽扯的勢力。
說到底,單一個曹家,還沒這個本事吞下三州賑災糧餉。
殿中氣氛陡然繃,如同繃的弓弦,抵在每個人脖頸間。
我剛想說些什麼,有人站了出來。
男人姿拔如松,儒雅的面龐上不見歲月痕跡,唯有眼角生出幾道細紋。
是崔越。
我心頭一松。
崔越不僅是寶珠的太傅,更是我與趙翼年時的摯友,曾一路踏著護送我們回京。
有他在,總讓人覺得安心許多。
「此案,必須追查到底。」
崔越溫聲道:
「貪腐如同毒瘤。若不將其連拔起,恐怕才是搖國本、難以服眾。」
有人高聲反駁:
「崔大人,此舉恐使人心啊。」
崔越目一寒,朝那人去:
「盧大人莫非是怕查到自己頭上?
「我看,不如就先從你家賬本開始查?」
盧大人鐵青了臉。
崔越這樣扣帽子,果然震懾住了一眾大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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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環視一周,又躬道:
「治國應循序漸進,但懲除惡當用重典。
「曹世謙一案證據確鑿,若不趁勢追擊,恐錯失良機。」
我長長舒了口氣。
話說到這個份上,事便也好辦了。
我俯視著殿中眾臣:「即日起,三司會審此案,務必查清一切涉案之人!」
眾臣俯跪拜,聲浪浩大:
「娘娘圣裁!」
群臣陸續走出大殿,唯有崔越留在最后。
「阿凝。」他喚我的閨名,猶如很多年前那樣,「此事兇險萬分,你和寶珠務必小心。」
我心中一暖:
「有你在,我放心。」
他朝我深深一揖,退步離開。
褪去繁復沉重的朝服,踏出金鑾殿,我突然愣住。
是趙翼在等我。
9
趙翼蒼白著一張臉,頭上綁著繃帶,眼神沉著而幽深。
不像十八歲的他,倒像在沙場上揮刀的他。
我下意識握了藏在袖中的短刀。
又緩慢松開。
他應當是不記得的。如果他想起一切,黃喜和一眾宮人就不會放他出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