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翼朝我咧而笑:
「阿凝!」
像曾經從軍營里回來那般,熱切地喊著我。
他似乎終于接了,我曾是他深的妻,陪他走過漫漫路程。
他的目又轉向寶珠。
那一瞬間,他眼里有太多的緒,疑、恍然……最終塵埃落定化作歡喜。
他出手又喚道:
「阿珺,來爹爹這里。」
阿珺!
周遭的每一寸空氣都突然變了毒蛇,絞殺我的肺腔、啃噬我的心臟。
疼得我不能呼吸。
「父皇,我是珠珠。」
寶珠輕聲說:
「寶珺,已經出嫁了。」
我和趙翼的長寶珺,已經遠赴北疆與烏敕人和親。
趙翼顯然還沒記起,只能尷尬而困地拍拍寶珠的腦袋。
我對兒道:
「上課去罷,別崔太傅久等。」
寶珠走后,我問趙翼:
「陛下莫非是想起了些什麼?」
他線向下撇去:
「我做了個夢,夢到自己發現了你和別人。慌之下,你要用鎮尺砸死我。」
我:「……」
嗯,方向錯了,細節倒是記得。
我想笑,卻又笑不出來:「還有呢?」
趙翼的聲音很是復雜:
「我想起那年寒冬,我連人帶馬摔下懸崖,你偏要來尋我……」
哦,那件事啊。
那時我剛生完寶珠,子還沒好利索。
就憑著那一執拗勁,我在雪地里找了整整一晚,找到昏迷不醒的趙翼。
也因此壞了本,再不能生育。
後來,趙翼安我說:
「此后如何,我不在乎。我們已經有阿珺和珠珠了。」
我提醒說:「們都是兒家。」
「兒家又如何?」趙翼揚眉笑道,「我的兒,那就是天底下頂頂尊貴的,將來就該繼承我的江山。」
這句承諾,他倒是從未辜負。
趙翼繼續說:
「我想起我們逃亡到江南,在院子里種滿了你最喜的紫藤花……」
宮人遠遠在后頭跟著,我與趙翼則緩步朝重華殿而去。
我們很久不曾這樣并肩而行。
快走到重華殿時,突然竄出來一個人影:
「陛下!」
是喬纓。哭著求著,讓趙翼不要將送出宮。
趙翼的神明顯慌起來,喚了幾個宮人來將喬纓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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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靜靜著這一出鬧劇,突然對趙翼說:
「陛下真是狠心。倘若我想殺了,陛下也讓我殺嗎?」
趙翼的目慢慢沉靜下來。
他說道:
「阿凝,喬纓只是一個弱子。
「不管是轉嫁他人,還是夫家貪污,都是無辜的。
「世道紛雜,有時候深陷其中的人,沒太多選擇。
「無論如何,都請你不要那麼做。」
原來,竟是無辜的。
我笑著笑著,笑出了淚:
「無辜?
「曹世謙向炫耀自己贓款的時候,不曾欣喜若狂嗎?
「曹家珍珠如土金作鐵的奢靡日子,不曾樂其中嗎?
「無辜,那三州災民無錢無糧死街頭,就不無辜了嗎?
「北疆士兵在天寒地凍里吃不飽飯穿不暖,就不無辜了嗎?」
說到最后,我攥了趙翼的領子。
一字一頓猶如泣哀鳴:
「無辜,那我就不無辜嗎?
「我的兩個兄長,為你沙場征戰尸骨無存,就不無辜嗎?
「我們的阿珺,被你送往烏敕的阿珺,就不無辜嗎?」
10
寶珺被趙翼送到烏敕的時候,才十三歲。
稚溫暖的小手替我去眼淚,溫聲安:
「娘,別哭。阿珺不怕的。」
還不知道,北疆的風沙有多大,北疆的冬天有多冷。
「娘,我能吃苦的。」
的確吃了不苦。
阿珺生下來的時候,我和趙翼堪堪找到了落足之地。
那時我們在西南毒熱的山谷里練兵,阿珺才幾個月大,就被蜈蚣咬了。
再後來,我們輾轉各地、風塵仆仆,也跟著累。
六歲時,被戰馬撞倒跌泥沼。
八歲時,隨戰船出行遇上風浪。
十歲時,被叛軍抓住命垂危。
……
阿珺是最聰穎懂事的,不管遇到什麼都只是甜甜笑著,讓我不要擔心。
然后轉去照顧妹妹。
可是憑什麼,憑什麼我的阿珺就要遭這些呢?
我曾暗暗發誓,等一切塵埃落定,我要我的兒做大晉最尊貴幸福的人,我要將一切最好的捧到面前。
然而,我們剛回京城站穩跟腳,烏敕人又來了。
趙翼駕親征,每次回來都是一張灰白的面龐,冰冷的兵甲上凝著氣。
我嫁給他的十多年,好像每一天都在這氣里度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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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隨日復一日的恐懼、張、難以安眠。
最后一次戰敗,大晉十幾座城池被烏敕人占據。
再打,便要效仿宋朝舊事,舍棄京城、退居南方。
趙翼疲倦地告訴我:
「我的士兵,吃的是雜草谷殼,穿的是蘆草薄棉。別說戰死,死凍死的士兵也不在數。
「百夫長的兵甲甚至本防不住長槍,馬蹄踏過就再也爬不起來……
「阿凝,我們贏不了。」
我其實知道的。
安王奪權稱帝、藩王相互攻伐的這些年,朝政荒廢,貪橫行。
大晉在多年戰中筋疲力盡,又在貪啃蝕下奄奄一息。
這場仗,贏不了。
我們只能任由烏敕人大搖大擺走進京城,要走了無數的白銀糧食、要走了無數的牲畜戰馬。
最后,他們要走了大晉的長公主。
這至尊皇權,耗盡了我和趙翼的心力仍嫌不夠。
又要走了我們的兒做獻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