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娘,長夜漫漫,真是讓人心慌啊。」
13
這一瞬,我竟沒覺得恐懼。
崔越低聲說:
「調轉車頭,出城。不許人跟著。」
我還想掙扎:
「深夜出城,恐有阻攔。」
崔越輕笑一聲:
「別裝傻。你是能調京城衛和邊疆士兵的皇后,是大晉朝的半個主人,誰敢攔你?」
糊弄不了,我只好依言下令。
馬車朝著相反的方向疾馳。
「你什麼時候藏進了我的馬車?」
「在你帶人踏重牢時。」
我恍然大悟。
原來重牢的刺殺只是為了做鋪墊,只待我放松警惕之時將我生擒。
真是一環扣一環啊。
「可我還是不明白。」我輕聲說,「崔越,為什麼?」
車廂頓時靜得可怕。
一片黑暗中,只聽得見馬蹄踏踏、梟鳴唳唳。
此刻,竟然像很多年前他帶著我逃亡——驚心魄危機四伏,卻不必像此刻這樣互相猜忌。
所以,為什麼呢?
崔越的聲音輕飄:
「你還記得,那年宜城水患嗎?」
我自然記得。
那時趙翼登基不久,南方下了三個月的雨,洪水淹沒稻田、沖毀房屋。
水患若治不好,勢必會影響新皇威信。
沒人想接手這爛攤子,只有崔越說,愿窮盡一學識,為君分憂、開創盛世。
「可是事沒那麼簡單。」
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,崔越才告訴我:
「到了宜城后我才發現,地方員救災懈怠。
「增派的糧食被搶進城外的土匪窩里,修補大壩的材料運輸緩慢……員們找盡了借口不肯出力出錢。
「一籌莫展之際,他們暗示我說,要從賑災款中出幾分油水和好。
「你說,該是寧愿一都不要,還是舍棄四、換回六呢?」
我張了張,說不出話來。
崔越繼續說:
「道路旁坐滿了皮包骨頭、一無所有的災民。我不能讓他們死啊。
「所以後來,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妥協。
「我默許他們貪墨,我幫助他們升……一開始是為了百姓,後來也有時是為了自己。
「這世道,無非就是你利用我、我利用你的同流合污。」
我突然覺得無比憤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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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借口、都是借口!你當初為何不說?!你為什麼不殺了他們?!」
就算他真的激憤殺又如何?難道趙翼和我會任由他到刑罰嗎?
崔越嘆息:
「人人都有私心,大到一十三省的布政使、小到縣衙的記賬先生……世間各皆如此。娘娘,你殺得盡嗎?
「就算殺盡了又如何?換一批人上來,就能保證永遠清政嗎?
「說到底,這就是人的劣啊。」
曾經修河道治洪水、出謀劃策征逆賊的大晉肱骨,此時此刻竟在我面前承認,他戰勝不了人心的貪。
14
馬車奔至天明,距京城已有百里。
我問崔越,想如何置我。
「那自然是殺了。」他說,「不過娘娘放心,我不會皇太,畢竟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。」
先挾天子以令諸侯,再順世事自立為皇。
真是不錯的打算。
我唉聲嘆氣:
「你何必折騰我?你直接去殺趙翼吧,說不定我還能幫你。」
崔越咧假笑:
「娘娘又開玩笑。
「陛下是用兵如神的天策上將,還領著周將軍的一萬兵,我怎麼敢去招惹?
「況且……不管你們夫妻在玩什麼把戲,天下人都知道,你是他的肋。
「只要你在我手里,他就一定會來。」
離京的第二日,后竟真的追來了兵馬。
一小撮訓練有素的人馬,突襲而至,擾不斷。
崔越被激得煩了:
「娘娘該去死了,要死得聲勢浩大、陛下注意到才行。」
他決定將我活活燒死。
我被鐵鏈勒在虬結的老樹上,像一塊祭天的。
枯木被油澆,火星一便撲起猙獰的熱焰,席卷整座山。
山風卷起滾燙的沙礫狠狠打在我的臉上,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古怪的氣味,如同無形的鬼手扼住嚨。
毒氣。
這兩個字在我腦中炸開。
崔越做事,還真是萬無一失。
肺腑灼痛,毒煙骨,眼前景浮傾斜,在紅與黑之中劇烈旋轉。
恍惚中,隔著地獄的火,我看見了一雙漂亮的眼。
是趙翼。
他的神驚恐惶然,正不停說著些什麼,可我聽不見。
他來了又如何?我們一同在烈火毒煙里化兩焦骨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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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氣和烈焰最終融為一,化為一種沉重而溫暖的麻痹,如無邊的泥淖,緩慢地,要將我每一寸知覺都拖永恒的寂靜里去。
這份麻痹卻被趙翼生生阻斷。
他作極為暴地給我灌進一整瓶藥丸。
又將我腳踝間已經和皮黏在一起的鐵鏈撕開。
有的水滴落在我眉心,竟比火還燙:
「阿凝,不要睡……你睜開眼,你看看我……」
幾句話,翻來覆去,語無倫次。
他怎麼這麼矯?
我用盡全的力氣,了他的手臂,然后翻了個白眼。
趙翼一怔,哭得更大聲了。
像個失而復得的孩子。
15
趙翼背著我朝山下走去。
四周的兵戈相撞之聲漸漸停息了。
崔越正站在層層士兵中間,著燃燒的山頭。
我與趙翼,逃不出這山下固若金湯的軍隊。
沉思間,有一輛馬車從遠駛來。
喬纓從車上走了下來,連拖帶拽地拉出一個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