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是煢娘留給你的唯一一件東西,你怎麼當了。」
我還記得他當時的樣子,趙偏很英俊,笑起來的時候更甚——只可惜他笑的時候,即使笑也不過曇花一現,浮掠影,但那天他卻一直含著笑,給我喂藥,一邊喂一邊說:「玉佩不過是個死,和人命當然比不了,再說,」他眼里的笑意加深,「你不也是我娘留給我的嗎?」
我聽了哇哇大哭,一邊跟他表忠心說我好了以后一定會用心照顧他,一邊又怨自己不爭氣:
「我是不是太沒用了,一點都幫不到你,還生病連累你。」
他嘆口氣,出手指抹去我臉上的淚珠,說:「沒用也沒事,我們兩個,有一個有用就好了。」
後來病好后,我沒日沒夜地給一個富商家的兒繡嫁妝,上西街賣了好久的豆腐,才將這枚玉佩贖回來。
趙偏將它送給了我。
我著那枚玉佩,終究還是不能狠心離開,將趙偏一個人留在這吃人的京城,我不安心。
哪怕他其實很厲害很厲害,我也不能安心。
我想,就當失憶的趙偏是原來趙偏的弟弟好了,我給失憶后的趙偏起名趙歪,我想看在以前趙偏的面子上,我也不能拋下趙歪——我就是這樣自己將自己哄好的。
我在趙府前頭的店面盤下了一塊地方,支起了攤子賣豆腐,也賣現包的餛飩。
趙偏上朝下朝,都會經過這個路口。
我不煩他也不上去找他,只是遠遠地看著他每天平平安安地上朝下朝就好。
攤子上一開始其實也沒什麼客人,後來對面賣豬的大娘心疼我一個孤的娃娃,想到遠嫁難產而死的兒,所以對我很照顧,跟的老主顧說在我這吃餛飩或者買豆腐,再到那里買可以便宜幾文錢。
那就相當于可以免費吃一碗餛飩了,所以客人大多先到我攤子吃碗餛飩,然后買兩塊豆腐,再到對面大娘的攤子上買幾兩豬,豬煉出油燉豆腐,夠一家吃頓香噴噴的飯。
我也幫大娘洗服、穿針,幫搭手搬豬。
後來大娘憐惜我,問我為什麼年紀輕輕,一個人孤在街邊謀生。
我跟大娘說我跟趙偏的事,不過去姓名和份,潘大娘聽了然大怒,一邊說我是個傻姑娘,一邊怒罵趙偏負心漢,說:「我的傻閨呦,你這保不準是被這個負心漢給騙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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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陳世的故事知道嗎?這負心漢肯定是想甩了你,又礙于自己的名聲,所以假稱自己失憶,正好名正言順地甩了你,好娶他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。」
我愣了愣,過了好久才說:「他不會這樣的。」
潘大娘狠狠一指在我的腦門上,恨鐵不鋼:「你啊你,不到黃河心不死,你總有一天就知道你上了大當了。」
潘大娘這話說完沒過多久,我就死了心。
趙偏定親了。
定親的對象當然不是趙家的表小姐,是祿大夫家的嫡長。
郎才貌,門當戶對。
如此的天作之合。
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趙家狀元郎和祿大夫家小姐的親事時,我的攤子開始頻繁地被人找事掀掉。
潘大娘心疼我,問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。
我閉口不言,在第五日等到了想等的人。
那天我的攤子依舊被人掀了,我有了經驗,沒有擺餛飩,倒是整塊的豆腐了一地,被人踩的稀爛,我蹲不下來,只好半跪著去撿那些還塊的豆腐,想著回去削去外面沾灰的,里面干凈的洗洗搗碎,加點潘大娘淘下來煉過油的臊子,拌拌可以喂喂街頭的流浪貓。
正蹲著撿,踩爛的豆腐旁突然出現一雙靴子。
我頓了頓,抬頭,背看見了趙偏那張不悲不喜的臉。
背著,他又站著,所以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,但我還是就那樣看著他。過了好久,他才說:「你離開這里吧。」
我笑了:「你們都說不相信我和你了親,怎麼卻一個兩個上趕著在意我。」
「你那位還未過門的千金大小姐,也值得和我這個賣豆腐的較真?」
他沒理我,過了好久,才又重復一句:「你離開這里吧。」
我頓了頓:「趙偏,你真的失憶了嗎?」
他笑了一下,過了好久,我才聽見他說:「我是失憶,又不是失智。」
他蹲下來,目和我平齊,我終于看清他眼中的神,似乎是不解,似乎是困,但更多的是冷漠:
他說:
「我的書房,我知道我珍藏在匣子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錦囊是你繡的,夾在書里不舍得扔的字帖是你臨摹的,我收集來的那些古籍旁邊的涂是你畫的,甚至放在暗匣里的每一張畫卷上畫的都是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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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看見了我寫給你的婚書,看見我夾在書籍里的雙喜,我知道那是我教你寫的……」
他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輕嘲地笑出來:「我竟然連張掉的雙喜都舍不得扔……」他看著我:「我找了很多蛛馬跡,乜兒,我知道我很你。」頓了頓,他補充一句,說:「失憶之前的我很你。」
他似是困極,也倦怠極,輕嘆一口氣,問我也問自己:「可是,為什麼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