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為什麼?
我也想問,為什麼?
我和他之間,沒有花前月下,沒有海誓山盟。
有的,只是在無數個被欺凌的日夜里,相依為命的卑微取暖。
這些,也算「記憶」嗎?
蕭澈沒有理會柳如月的歇斯底里,他只是看著我,然后對我招了招手。
「過來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我愣住了。
這三年來,他只會像個孩子一樣拉著我的角,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喊我「晚晚」。
「過來」這兩個字,如此陌生,又如此有力。
我幾乎是下意識地,邁開了腳步,穿過驚愕的人群,一步步地,走向那個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。
我離他越近,他上的寒意就越發清晰。
那不是傻子蕭澈上暖烘烘的、帶著皂角香氣的味道,而是一種屬于上位者的、凜冽的、帶著氣的迫。
我在他面前三步遠站定,依著禮數,微微屈膝。
「王爺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聲,然后,當著所有人的面,對我出了手。
「扶我起來。」
我的心又是一。
我遲疑地出手,搭上了他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暖,很干燥,掌心帶著薄繭,和我記憶中那個總是綿綿的手,截然不同。
在他用力的瞬間,我幾乎能覺到他手臂下蘊藏的、結實的力量。
他順著我的力道站起,形頎長,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。
他垂眸看著我,眼神依舊深邃,讓人看不。
「王爺醒了就好,真是天大的喜事!」
管家王德順最先反應過來,滿臉堆笑地湊上來,「王爺您大病初愈,老奴已經命人備好了參湯,您……」
「吵。」
蕭澈冷冷地吐出一個字。
王管家的笑容,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「本王要休息。」
蕭澈環視了一圈,目在柳如月和王管家上短暫停留,最后落在我臉上,「王妃留下,其余的人,都退下。」
他的話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決斷。
眾人面面相覷,但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。
那個癡傻了三年、任人拿的靖王,仿佛真的隨著那場冰湖大水,一起被沖走了。
現在的蕭澈,是陌生的,是危險的。
柳如月咬著下,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恨,卻也只能隨著人群,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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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原本嘈雜的庭院,只剩下我和他,以及侍立在遠的春桃。
3
偌大的房間里,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
蕭澈沒有再說話,他只是走到了窗邊,看著窗外那棵禿禿的梅樹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他的背影拔如松,寬闊的肩膀著一種沉穩的力量.
我站在他后,心中五味雜陳。
喜悅嗎?
當然有。
他不再癡傻,這是我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可更多的是茫然和惶恐。
一個清醒的、失憶的、并且明顯對我「另眼相看」的王爺,對我而言,究竟是福是禍?
他記得我的名字和份,這是不是意味著,在他混沌的意識深,我終究是不同的?
「你很怕我?」
他忽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他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無波。
我心頭一,連忙垂下頭:「臣妾不敢。」
「不敢?」
他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帶著幾分嘲弄,「在本王面前,還有你不敢的事?」
我愣住了,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。
他終于轉過來,那雙銳利的眼眸,像是要將我看穿。
「府里的下人,克扣你的用度,你不敢言。柳側妃當眾給你難堪,你不敢辯。就連本王……咳,就連一個傻子,都能讓你費心費力地照顧三年。」
他每說一句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他……他不是失憶了嗎?
為什麼會知道這些?
難道他的失憶是裝的?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又被我飛快地掐滅。
不可能。
太醫們不會看錯,而且,如果他是裝的,又何必演得這麼徹底?
「你怎麼知道這些?」
我終于鼓起勇氣,問出了口。
他看著我驚疑不定的臉,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「你說的。」
「我?」
我更懵了。
「本王昏迷的這幾天,總能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說話。」
他緩緩踱步到我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「那個聲音,在說有多委屈,說的王爺有多可憐,說那些人有多可惡。」
我的臉「轟」地一下,燒了起來。
他說的是真的。
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,我確實守在他床邊,一邊流淚,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。
我以為他聽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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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想把這三年的委屈,都說給他聽。
哪怕他只是個聽不懂的傻子,哪怕他永遠都不會醒來。
沒想到……他不僅醒了,還全都聽了去。
「所以,」他微微傾,湊近我的耳邊,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低語道,「這府里,誰是好人,誰是壞人,本王……心里有數。」
他的氣息,溫熱地拂過我的耳廓,帶起一陣細的戰栗。
我猛地抬起頭,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。
那里面,沒有了之前的空茫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悉一切的清明,和一……難以察覺的溫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失憶。
或者說,他的「失憶」,是一種選擇。
他選擇忘記那些無關要的人和事,卻把我從他混沌意識里聽到的那番話,當了他重塑這個世界唯一的藍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