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皇帝雙手握拳,這位年登基的孩子環顧四周,出些無助的模樣來。
「朕……朕還沒有準備好。」
「皇上。」我拿龍頭拐在地上輕輕一擊,大殿上的喧嘩立止。
「將士的宿命是保家衛國,當守好國門寸土不讓——青年人,莫要總想著養蓄銳,等到有萬全準備的那一天再開戰。」
「沒有那一天,戰事當頭,永遠不會有準備好的那一天。咱們盛朝已經十年沒打過仗了,老虎睡久了,爪牙變禿了,就跟牛羊沒什麼兩樣了。」
小皇帝撐著案,咬著牙想了片刻,手終于不再抖。
他端起國璽蓋在圣旨上。
「準岳老太君持帥印,代朕出征。」
13
定好的出征是九月初十,留給告別的日子不多了。
初三那天,我登上定國寺,去拜別了一位故人。
小沙彌是新來的,撓撓頭問:「您要見竹筇師祖?竹筇師祖是誰?我不記得寺里有這人呀。」
一旁的灑掃僧輕輕拍拍他頭頂,合掌道了句阿彌陀佛。
「施主隨我來。」
這僧人一路走,一路與我解釋:「竹筇師叔住在山頂,心靜便覺短,他做早課比我們要早半個時辰,寺里新來的小孩子都貪睡,一個月也不上幾回。」
我笑著聽這僧人講竹筇。
山路難行,李嬤嬤的腳還不如我,我便讓在半山腰等著。
山頂的老槐樹不知已活了幾百年,樹下坐著一個白眉老僧,好似早知今日會有客至,已布好茶水、香爐與棋盤,只等著我來。
我靜靜坐下,與他手談一局。
我的棋路從來都是大開大合,有種悍不畏死的莽勁。
老僧的棋路被我得轉為守勢,漸漸地守也守不住了,只得擺擺手認了輸。
他喚我小鷹。
「小鷹,你還和年輕時一樣果斷,堅毅,落子無悔,貧僧便放心了。祝你大捷,待凱旋時,貧僧為你接風洗塵。」
我笑著問他。
「今年是你出家的第四十個年頭了——那年得知我要嫁人,你就跑進定國寺鬧著要出家,后不后悔?」
竹筇失笑,很是認真地想了想。
「第一年悔得腸子都青了,想著你怎麼還不來催我還俗,我爹我娘怎麼還不來領我回家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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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與夫君是先帝賜婚,先帝那時剛剛登基,龍椅不穩,一連下幾道婚約,將我們幾個世家牢牢實實地捆在他的船上,以抗衡諸王。
皇命不可違,也不敢違,一道圣旨蓋下來,滿門榮辱就系在我上了。
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,變了我們兩家要閉咽下去的。
年時的喜歡都了笑話。
我再不敢說要嫁給他。
竹筇提起茶壺,淡金的水流匯一線,傾杯中。
「後來漸漸開悟了。頭髮長出一茬,剃一茬,三千煩惱就這麼被剃干凈了。」
四十年過去了,我已經記不起那年跪在宮門口求皇上收回圣旨的青年是什麼樣了,我連他長頭髮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。
只看得到眼前人頭頂上的九個戒疤,還有他兩條灰白的眉。
「竹筇,你老了。」
他笑著喟了聲:「是啊,大家都老了。」
我二十歲嫁人,他二十歲出家,這四十年間,我們攏共見過四十二面。每年一相逢,也不定日子,每年看到桃花開了,便知故人將要來了。
多出來的兩次,一次是我林家滿門戰死,他下山為我父兄念了四十九天的往生經。
另一次便是今天。
天昏暗,好似要下雨,著幾分不吉。
我將杯中的殘茶飲盡,便起告退。
「施主且等等。」
竹筇略有些倉促地行了幾步,追上我,從袖中掏出一枚早早備好的平安符:「這是住持加持過的,祝你旗開得勝,平安歸來。」
我笑問:「開過的好件,不收我銀子?」
他哈哈笑起來,目送我走完了整條山路。
走到日頭西垂時,定國寺頂的報時鼓響起,鼓聲莊嚴壯闊。
我頓住腳靜靜聆聽,直聽到眼睛發。
那是我十年沒有聽過的聲音。
那是林家軍鼓。
鼓樂沿用百年,詞曲卻更迭過好幾。最后一版詞令是我娘寫的,沿用十年至今。
將士陣前一杯酒,家中妻在守,莫愁莫愁莫回頭啊。
14
九月初十,宜拔營。
城樓上軍旗烈烈鼓風,我喝完皇上賜下的踐行酒,握長槍直指向前。
大軍拔營不過半個時辰,就有人敲響了我的車窗,低嗓音裝腔作勢說:「老祖宗累不累?可需要人給您閑聊解悶、肩捶背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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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沅芷?」
我驚了一跳,掀開車簾一看竟真的是:「你胡鬧什麼,打仗的事豈是兒戲?快給我回去Ţùₖ。」
「阿娘,就讓我隨你出征吧。這十來天我沒睡過一個好覺,一閉上眼總夢到你……」
沅芷忽然住了口,連連往地上啐:「呸呸呸!我什麼也沒夢到。」
我瞪、斥都沒用,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,哪里還怕我瞪?
趁大軍休憩的間隙,沅芷跳上了馬車,笑盈盈抱住我手臂。
「阿娘可別罵我一個。大嫂二嫂都跟在后軍中,帶著十幾個仆婦做補漿洗的活,九丫頭也跟來了。」
「三位表哥分別率左軍和右軍,會從遼東和大同馳援燕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