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,也埋在那里。
這可不能怪他,要是個兒子,他肯定會留下,將來承他的姓,也承他的香火。
可是,偏偏是個沒用的兒,那就埋了吧,反正,本來也不是他的兒。
奴婢聽說自己的兒要被埋,拖著剛剛生產過的病,決定為兒再拼一次、再逃一回。
當晚,老爺說要埋了嬰時,奴婢說:「好歹是我上掉下的,求您讓我親手把埋了吧。」
一開始,老爺不答應,奴婢便說,要為他再生一個兒子。
這下,老爺想了想,答應了。
奴婢把兒抱到了樹下,老爺就在后監視,鼓足勇氣,用鐵鍬向他狠狠砸過去。
常年吃不飽飯,常年擔驚怕,讓的瘦弱得像是一只破風箏……
揮鐵鍬的力氣不夠大,老爺被砸得摔了一下,卻沒有死。
奴婢抱著兒,一路奔出大門——還沒出月子,覺得自己肚子里有什麼東西破了,黏糊糊的東西順著筒往下淌。
回頭,只見老爺滿臉是地爬了起來。
跑不掉的……
跑不掉了……
8
奴婢將兒安置在道邊的草窠里,用葉子蓋好,然后起,往回跑去。
與迎面趕來的老爺撞了個正著。
抓住老爺的胳膊,被老爺掀翻在地,于是便抱住他的,被他一步步往前拖行著。
可是就是不松手。
奴婢就這樣,將老爺一步步拖回枯樹下,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、悠長的痕。
離兒越來越遠,離死亡卻越來越近。
樹下,有早早藏好的一只火折子,用盡最后的力氣,將枯樹點燃。
將自己點燃。
將手中死命拖著的男人點燃。
也將兒的生路點燃。
大火熊熊地燒,燒了幾天幾夜,終于燒得全鎮全城的人都看見了,燒得沒有人,能再裝作看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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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火驚了玉帝王母,他們指派了一位圣僧下界止火,圣僧還帶上了自己的三個弟子。
其實,這樣的差事,他們已經做過無數遍了。
圣僧知道,他們大概又是去救人參果樹的。
他也知道,等他們走了,滅了這場火,人參果又會見金而落,果販子又會卷土重來。
剛一邁進院門,圣僧便看見了院子里的枯樹——那是一棵已經枯萎的死樹,樹早已被燒焦燒空。
他甚至已經無法辨認,那究竟是一棵桃樹,還是一棵人參果樹。
這院子里早已沒有活人,只剩下幾個怨魂,兩男兩。
第一個怨魂是個青年,長相白白凈凈,睫像小扇子一樣濃,可他的命子,卻只有米粒大的一丁點,實在不像個男人。
他怨,怨自己不能傳宗接代,怨自己的爹和娘,沒能力醫好自己的病。
他怨自己是男人,更怨自己不是男人。
他最怨的,不是當初將他賣到這里來的人牙子,而是他那寒酸落魄的生母。
若不是,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疾?!人生不出健康的孩子,還算什麼人?!
第二個怨魂是個婦人,臉上沒有,頸間一道勒痕,瘦得嚇人,肚子卻大得出奇。
怨,怨自己嫁錯了人,怨自己與人時不小心,居然珠胎暗結。
明明是可以生育的,卻因要掩蓋丈夫的無能,而喝了不知多苦藥湯。
自己的孩子被喂了轉胎丸,生下來不男不,買回一個孩子,竟也是如此!
只好再買一個——這次不是買孩子,而是直接買一個人。
第三個怨魂是個男子,年齡已不可辨,因為全都已經燒焦了。
他怨,怨老天爺對他不公平,也怨自己疏忽,栽在一個奴婢手里丟了小命。
他一輩子有過很多人,卻沒有自己的孩子。
他眼看著有人闖自己的家,挖了自己的樹,于是更怨了。
傳宗接代是人之常,他只是想要一個兒子,有什麼錯?
第四個怨魂……
第四個怨魂,究竟是什麼?
像人,又像樹。
像桃樹,又像人參果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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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許就連自己,都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了。
死的那一年,其實只有二十九歲,但卻莫名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。
的人生,早在看完了八歲的一場燈后,就停滯、壞死了。
後來,被賣,被打,看見空屋里沒有牙齒也沒有舌頭的人,渾是地死去,想起口中曾說出的,自己聽不懂的那句話。
「婦解放之思想,如星火點點,匯之可燃萬古長夜。」
就在那長夜里——那長夜里,困著無數個的余生,有的停在八歲,有的停在十八,有的,則是從出生起,就被卷其中。
被賣進山寨時,曾以為自己能夠活過來,從八歲的那一夜里活過來。
可是,卻只見證了另外一個子的凋死。
們都以為逃離了前一個虎,后一個狼窟也能勉強算是個好歸宿……
非要說的話,自己比幸運,至沒有被枕邊人一刀砍下腦袋。
再後來,的人生繼續往長夜的更深墮落。
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做工,做滿年頭,重獲自由。
盡心盡力地伺候主人,殊不知自己在主人眼中,只是挽留丈夫的工,猶如吊在犬籠上的一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