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子好箭法!」,獵戶們夸我。
我笑笑,沒告訴他們這都是故人教的。
第三年,北疆大旱。
地里顆粒無收,鎮上開始死人。
我依舊每日去林子里尋找獵,有時運氣好能獵得一兩只干瘦的沙鼠,就把它們分給村里瘦弱的孩子。
一個母親跪著謝我,說丈夫就是被前朝皇帝派的征稅活活打死的。
「前朝皇帝?」,我嚨好像被什麼堵住。
「就是那個昏君啊!」
咬牙切齒,「幸好新帝推翻了他,不然我們早死了。」
那天晚上,我蹲在早已干涸的河邊哭了很久。
原來在百姓眼里,父皇是一個這樣的存在。
我好像有點明白了裴琰說的「有些,今日不流,明日便要千萬人淌」是什麼意思。
第四年冬天,鎮上來了個行商。
他在酒館里吹噓自己去過京城:「太子賢明啊,減免了北疆三賦稅!」
有人問:「聽說前朝長樂公主若天仙,真的假的?」
「早死了!」
行商灌了口酒,「新帝登基那天就賜了白綾。」
第五年秋天,胡人開始頻繁擾邊境。
里正召集青壯年練,我也報了名。
當我在校場上一箭穿靶心時,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「娘子,你這手真不錯,若是個男子就好了。」,里正拍著我的肩膀說。
我只笑笑,他不知道,我曾經在皇宮校場上,和當朝太子比試箭,十局贏了六局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個夢。
夢見父皇站在城墻上對我笑,裴琰在下面手要接住我。
我驚醒時,枕頭了一片。
五年了,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過去。
可那些記憶就像手上的繭,越磨越厚,卻永遠不會消失。
深秋時節,邊境傳來急報:胡人大軍境,朝廷援軍要半個月后才能到。
里正挨家挨戶征兵,到我家時,他盯著我看了許久:「娘子,你……」
「我去。」
我打斷他,取下墻上的弓。
05
胡人的號角聲在黎明時分沖破天際。
我正蹲在灶臺前生火,手指凍得發僵。
遠傳來急促的銅鑼聲,里正嘶啞地喊著:「胡人來了!所有人——上城墻!」
我抓起弓箭沖出門時,整個黃沙渡已經一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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婦抱著孩子往地窖里鉆,男人們提著鋤頭、柴刀往城門跑。
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摔在我腳邊,我一把將他撈起來塞給后的婦人,連謝都來不及說,抱著孩子就往反方向逃。
城墻上已經站滿了人。
里正看到我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:「娘子,你會箭,上箭樓!」
我爬上搖搖晃晃的木梯,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遠,黑的騎兵如秋后的蝗群過境,馬蹄聲震得腳下的木板都在。
「朝廷的援軍呢?」,有人聲問。
「早著呢!」
一旁的守軍啐了一口,「那群老爺,等他們到了,咱們骨頭都涼了!」
我搭箭上弦,弓弦勒進指節的老繭里。
當年在皇宮校場,裴琰曾笑我拉弓的姿勢不夠標準,手肘要再抬高三分。
現在沒人挑剔我的姿勢,只有呼嘯的北風和越來越近的死亡。
第一支箭出去,我的手很穩。
箭矢穿了一個胡人騎兵的嚨,他栽下馬,瞬間被后面的鐵蹄踏泥。
「好箭法!」,旁邊的獵戶老趙大喊。
我沒有回應,只是機械地搭箭、拉弓、放箭。
每一個倒下的胡人,都像是為父皇還的債。
那些被征稅死的農夫,被馬賊殺害的張阿婆,死在路邊的流民……
胡人的雲梯架上城墻時,我扔下長弓,抄起腳邊的砍柴刀。
一個滿臉橫的胡人剛冒頭,就被我一刀劈在面門上。
溫熱的噴了我一臉,腥得我想吐。
「守住城門!」,守將的吼聲已經嘶啞。
我跌跌撞撞地沿著城墻奔跑,看到一個胡人正要把火把扔進箭樓。
我撲上去把他撞下城墻,自己的左臂也被劃開一道口子。
順著手臂往下淌,我卻覺不到疼。
戰斗持續到日落。
胡人暫時退去,留下城墻下堆積如山的尸。
我的虎口裂了,把刀柄染得黏膩不堪。
「娘子,你的手……」,老趙要來幫我包扎。
我搖搖頭,獨自走到城墻角落坐下。
遠胡人的營地點起了篝火,像一群嗜的狼眼睛。
我出懷里干的餅子啃了一口,想起很多年前,父皇帶著我和裴琰去秋獵,我在賬里嫌棄點心太干,裴琰塞給我一包桂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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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我連發霉的糧都要省著吃。
「援軍還要多久?」,又有人問。
里正沉默地搖頭。
夜里,我蜷在城墻下睡覺。
傷口火辣辣地疼,但我太累了,很快就昏睡過去。
夢里,父皇站在泊里對我笑:「長樂,朕去了……」
我猛地驚醒,發現老趙蹲在旁邊。
「娘子,」
他低聲音,「出了城往東走有條小路還沒被胡人發現,你現在走還來得及。」
我看著他渾濁的眼睛:「你呢?」
「我老了,跑不了。」
他咧一笑,出參差不齊的黃牙,「但你不一樣,你年輕,還是……」
他突然住了口。
我知道他想說什麼——我還是個人。
在胡人手里,俘虜的下場比死還慘。
我向城墻。
黑暗中,約能聽到孩子的哭聲,人抑的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