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匣子里是一疊泛黃的奏折。
我展開最上面那本,悉的字跡讓我的手微微發抖——這是父皇的朱批。
奏折容是北方旱災請求賑濟,父皇的批語卻是「民易治,何須費糧」。
「這些……」
「繼續看。」,裴琰的聲音很輕。
我一頁頁翻過去,每一本都讓我心頭髮涼。
有彈劾權臣貪腐被父皇駁回的,有請求減免賦稅被斥為「婦人之仁」的,甚至還有建議整軍備戰被批「危言聳聽」的。
最后一本奏折上沾著暗褐污漬,像是干涸的跡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我父親遞的折子。」
裴琰的指尖輕輕點在那片污漬上,「勸諫先帝誅殺佞,整肅朝綱。先帝用硯臺砸破了他的額頭。」
我猛地合上奏折,口劇烈起伏。
這些字跡確實出自父皇之手。
「你想說明什麼?」
我低著頭,聲音發,「想證明我父皇是個昏君?想為你們的謀反正名?」
裴琰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:「那年黃河決堤,淹了三省。朝廷撥的賑災銀被層層克扣,到災民手里不足一。我父親聯合幾位大臣徹查,卻發現幕后主使是先帝最寵信的太監。」
「所以你們就造反了?」
「長樂。」
裴琰轉看我,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痛楚,「那日,我們本意只是先帝退位。可當我們攻皇城時,先帝已經……」
「已經瘋了。」
裴琰一字一頓地說,「他親手殺了皇后和兩位皇子,說要帶著他們殉國。」
我手中的奏折掉在地上。
「你胡說!」
我猛地站起來,「母后和皇兄明明是死于叛軍之手。」
裴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我:「這是當年太醫院院使的證詞,他親眼所見。」
信紙在我抖的手中簌簌作響,上面詳細記錄了那日的慘狀:父皇如何持劍闖后宮,如何親手……
我的視線模糊了,后面的字再也看不下去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
我再也站不住,跌坐在椅子上。
裴琰靜靜地站著,給我時間消化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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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呢?」
我開口,「你在這出戲里扮演什麼角?」
裴琰的眼神黯了黯:「我父親確實早有反意,但我……我從未想過傷害你。」
「可你還是參與了。」
我抬頭看他,「你親自帶著兵攻皇宮,親眼看著我父皇死去……」
「如果我拒絕,死的就是裴家滿門。」
裴琰的聲音低啞,「先帝早有所覺,在我們國公府上安了眼線。」
宮變前一個月,裴琰突然被派去邊關巡視。
臨行前他深夜翻墻來見我,抱著我說了許久的話。
那時我以為只是尋常離別,現在想來……
「你知道那可能是最后一面?」
裴琰默認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父皇最后的選擇。
他清醒地走向瘋狂,又瘋狂地選擇清醒。
用最慘烈的方式,保全了他作為帝王最后那點尊嚴。
10
裴琰啟程回京那日,我站在城墻上著集結的隊伍。
「長樂。」
裴琰的聲音從后傳來。
我回頭,他眉目間帶著倦。
他走到我旁,與我一同向遠方。
沉默片刻,他側頭看我,目沉沉:「你沒有什麼要說的?」
我迎上他的視線:「你想要我說什麼?」
他忽然手,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不輕不重,卻讓我無法掙:「跟我回京。」
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,但這一次,他的語氣里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。
我靜靜地看著他,良久,才緩緩搖頭:「不。」
他的手指微微收:「為什麼?」
「你心里清楚。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他聲音低沉,「七年了,長樂,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?」
我掙開他的手,冷笑一聲:「躲?你以為我留在北疆,是在躲你?」
「難道不是?」
我深吸一口氣,指向城墻下正在搬運尸的士兵:「看到那個人了嗎?他李十四,家里有個瞎眼的老娘。還有那個,趙小虎,他的妹妹被胡人擄走,至今生死不明。」
我又指向更遠,「北疆三城,數萬百姓——你以為,我留在這里,是為了躲你?」
裴琰的眸暗了暗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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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
我視著他,「讓我拋下這些人,跟你回京,做你錦玉食的太子妃?還是說,你想讓我親眼看著你登基,看著裴家的江山永固,看著我父皇的牌位被丟進太廟最暗的角落?」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:「你明知道我不會那麼做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搖頭,「你我之間,早就不是當年了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,才低聲道:「我以為……我們至還有余地。」
「余地?」
我輕笑,「你我之間隔著什麼,你比誰都清楚。」
他抬眼看我。
「隔著海深仇,隔著江山更迭。」
我一字一句道,「如何回頭?」
裴琰的臉瞬間蒼白。
「我只是……不想你再苦。」,裴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曾經寫詩作畫、白纖細的手,現在卻布滿老繭和傷痕,能拉開三石強弓,也能持劍殺敵。
「我不苦。」
我抬頭看向遠方,「在這里,我至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活。」
「裴琰。」
這兩年以來,我第一次他的名字,「我們回不去了。」
他僵在原地,眼中的一點點熄滅。
我知道他期待什麼——期待我痛哭一場,然后原諒他,然后重新開始。
但人生不是戲文,有些傷痕永遠無法愈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