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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賓朋滿座,萬人朝賀,我心中難免若有所思。
這雖不是我第一次婚,卻是我的第一次婚宴。
劉祀和我親那日,軍中告急,他急匆匆地圓了房后,便無比饜足地趕赴沙場。
我狼狽地躺在榻上,頭髮散,下腹劇痛,覺得自己不像個人,像個出征前被獻祭給神的祭品。
那場婚姻來得倉促。
沒有婚宴,沒有張燈結彩,也沒有房花燭,甚至沒有拜過天地父母。
唯有床頭了一張糙的囍字,就算是走了個形式,但那囍字,也是我當晚臨時剪的。
我安自己,劉祀是個人,只懂領兵打仗不懂兒長,不必計較太多。
直到後來,他心為江憐舉行婚禮,三書六聘、八抬大轎、十里紅妝,都一并許給了這位心上人。
我才終于明白,他并不是個不解風之人,他只是不愿將心思花在我上。
我走后,忽有一天,江憐翻出一張褪了的囍字,大發醋意,以為是我故意留下,就為了氣,于是哭天搶地地鬧了一宿。
實際上,那囍字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了,這些年也從沒想起來過。
劉祀把江憐哄好后,悄悄將囍字收了起來。
江南,歲末雨不斷,劉祀駕著一匹快馬趕上送親隊伍,命我從轎中出來。
「憐兒要我撕了它,可我記得你當年在燈下剪了許久,定是不舍,秦音,你存著吧。」
說真的,我有點想笑。
一個人怎能厚無恥到,殺了我的爹,搶了我的家產,還覺得我會對他余未了,念念不忘?
我走上前去,當著他的面,將那張囍字撕了個碎,并在泥里狠狠踩上幾腳。
「這種小事,何必麻煩將軍,秦音來撕就好。」
劉祀眼眸,十分震驚:「秦音,你……哎!」
他雖氣憤,可瞧見我一紅妝后,卻道:「夫妻三年,我竟不知你穿嫁這樣好看?紅甚是襯你。」
我冷笑一聲,眼角滲出淚。
我嫁給他時,只有一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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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因他說紅是戰場忌,甚惹他煩心。
這些年,他不允許我穿紅,也不許府中有任何紅,可這些「不許」最終都為江憐破了例。
我曾親眼見他為江憐穿上嫁,那素來冷清的將軍府,如今仍是張燈結彩,熱鬧非凡。
冷寂,從來都是我一個人的。
我攥凍得僵的手指,堅定地走回轎中,一次也沒有回頭。
4
北方的冬天被堅冰覆蓋,刺骨的干冷颯爽,我很喜歡。
拜過天地后,我坐在婚房的榻上,從天亮等到天黑。
夜深,謝霽的腳步聲近,他辭別門外好友的嬉鬧后,關上房門,利落地掀開了我的蓋頭。
我眼前一亮,謝霽長得鼻正薄,鬢若刀裁,甚是好看。
他不似北境習武之人,更似我們江南戲文里的風流謫仙,纖薄一片,只因量高而添了些不怒自威。
謝霽冷冷地避開我的視線,靜坐桌畔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「禮之前,謝某有三點要告知夫人。」
我側點頭:「人請講。」
「其一,我知你改嫁并非本意,而是為遮掩家丑所迫,我不強迫你行夫妻之事,但在外須得相敬如賓,不可損家族面。」
「其二,素聞秦娘子有卜卦之才,料兵如神,而我軍中缺謀士,我會許你軍師之職,往后與我一同參討戰事,夫人無須避諱。」
「其三,今后有流言惹你不悅者,或因你份輕視怠慢者,不必一一狀告,死即可,這是作為侯府夫人的權利。」
謝霽一手持酒,一手拿杯,不容猶豫地走到我面前:「喝了這杯,我便當娘子同意了ẗů₀。」
我盯著他的眼睛,瞳漆黑,澄明如鏡,一眼深不見底的冷寂。
我忽而腦中浮現一疑問。
「檀淵兵敗,人也尚在場,可否告知秦音,當時若以水兵突圍是否有勝算?」
「若沒有,便是我算錯了,絕不敢當這料兵如神之名,人想必也無法信任于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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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霽頷首,認為我的顧慮有理,便將當時戰事一一復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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檀淵之戰,謝霽率北境十萬兵,與劉祀的江南軍聯合剿金。
卻不想遭遇金兵埋伏,先是斷糧,后軍中又傳來瘟疫,傷亡極其慘重,連我爹也染上了疫癥。
危急時刻,我命信使連夜傳去錦囊,為他們重新分析戰局。
先是要穩定軍心。
雙方僵持數月,金兵和我軍一樣彈盡糧絕,誰贏,誰就能活下去,耗著,雙方都是死,所以,主戰贏面更大。切勿在此時懼戰。
再是尋找突破。
當下即將春,冰河融化,金兵優勢在騎兵,而騎兵無法渡河,我軍生于長江之畔,擅曉水,可乘船從后方突圍,疏散金兵前方主力,一鼓作氣將城攻下。
謝霽看向我:「按夫人的計劃,我和秦太公都認為,至有八勝算。」
我無奈地攥起手心,心中升起一恨意:「可惜算兩!」
一,是金兵抓獲江憐為人質,他們知道這位是謝霽的未婚妻,設計用江憐勸退謝霽,卻沒想到,真正急火攻心的是另一位主將劉祀。
金兵歪打正著,卻也功離間了軍心。
二,是我沒看劉祀的心狠手辣,爹對他有知遇之恩,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,他發誓會視我爹為親生父親,哪想他竟為了一個江憐,不惜用我爹的人命去換人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