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兵不戰而勝，將我爹的人頭掛在城門，示眾三天三夜。
劉祀開門放金兵關，他們占據檀淵后，大肆屠城，擄掠，一個活口不留。
殺父奪家之仇，禍國屠城之恨，刻骨銘心，永志不忘。
我夜夜將劉祀的名字默念上千遍，就怕黃泉路上索命時，我會忘記這份背叛有多痛！
我直視謝霽漆黑的眼，心中目標無比堅定：「喝下這杯酒之前，我也有三點要將軍答應的。」
謝霽目一滯：「你且說來。」
「其一，我不會忘了自己是謝氏的兒媳，往后以謝家利益為先，盡心侍奉父母，但我也是秦太公的兒，江南是我的故鄉，是我爹守了一輩子的地方，你不可率兵冒犯。」
「其二，后宅生殺大權，不過是婦人間的小打小鬧，作為軍師，我要你的部下也尊我為主，見我如同見你，不然軍令無法推行。」
「其三，一年，我會協助你打敗金兵，統一北境，若我做到了，你要同意放我走。」
沉默在空氣中徘徊了幾秒。
我與謝霽對視著，像兩頭經百戰的野狼，在夜里出獠牙，彼此計算得與失。
「這三點，我都答應你。」謝霽爽利地給了答復。
只是酒杯近邊時，他垂下眼眸：「侍奉父母，就不必了。」
說完他一飲而盡，而我的酒杯還滯在手中。
謝霽看出我的疑慮，解釋道：「方才你聽見了，我命格特殊，不能與兄弟姊妹一同長大，也不能親近父母，我自隨軍戍邊，很早就分府別住了。」
原來是這樣。
我暗暗為自己高興，嫁給煞星，也并不全然是壞，是不用侍奉公婆，不用介宅爭斗，就比大多數婦人的命運好多了。
「秦音明白了。」
我向謝霽舉杯，烈酒，心肺升起一蓬暖意。
4
謝霽為人特立獨行，人際關系簡單，間接替我省去了眷社的麻煩。
家中奴仆，一半是謝老夫人親選的舊仆，一半是宮里賞賜的婢，個個眼明心亮，恪守規矩，將府事務打理得極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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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南將軍府時，一府幾百號人由我持，不僅要打點四大家族人來往，還要關照阿爹部下的家眷們，最繁重的，當屬清算軍中務，計算各項支出。
自打母親去世，我一人挑起重擔，幾乎再沒有過什麼閑暇時。
好不容易得了閑，我便開始提筆整理思緒，理清時局和其中關鍵人，迷霧般紛雜的局勢在筆下逐漸分明起來。
歲近年初，院中梅花盛開，大雪紛飛，楊柳倒垂，謝霽在晨間練劍，我在書房升起一爐炭火，提筆撰寫《資聞筆錄》。
自順帝以來，軍閥割據，國歲作，是以三分天下。
心中畫面隨筆而，徐徐展開一幅圖騰。
四方牌桌上，分別盤踞著三勢力，手中各執一張王牌。
北以謝、王兩大家族擁獻帝而立，承襲大統，政權堅固。
南以秦太公為首、四大門閥為輔，盤踞江南，商貿繁榮。
東以金人部落完氏自立為王，騎兵驍勇，屢犯邊境。
年初，南北盟軍兵敗于檀淵，金人勢力進一步擴大。
畫面中，代表金人的那一方死死制著北境。
北境東部，險。
寫完最后一句，謝霽恰好練完劍，院中煞氣四溢，他攜著兩肩風雪走進書房。
婢過來伺候他寬，我停下筆，幫他抖落肩上雪花，謝霽瞥了眼書桌上的字跡道：「夫人練的是鐘繇的楷書？」
我點頭：「家父曾與東武亭侯好，酷他的行楷。」
謝霽換了服，垂眼看我：「我在瑯琊王氏有一賢侄，學衛夫人，書法頗有鐘繇風采，待春節拜訪，我引你們相識。」
我頷首微笑，這些日子相下來，謝霽雖不善與人親近，但待人接是極為周全的，足見謝氏家風。
倏忽反應到他提及瑯琊王氏，我心中一怔，向婢們使了個眼，命們下去。
「素聞謝氏與瑯琊王氏是世，人可清楚當今國舅爺王裕的為人？」
王裕Ťũⁱ是當今王氏家族的話事人，也是太后的親哥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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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承襲前朝大統，政治極為穩固，朝中以權臣、外戚兩支勢力彼此制衡，相互競爭。
以王裕為首的瑯琊王氏，便是這外戚一脈。
謝霽眉心一滯，習慣地將左手置于后，評價頗為獨到：「狼子野心，扮豬吃虎，乃我朝中最大的絆腳石。」
見他沒有說些冠冕堂皇之語，我心中了然，他沒有對我說謊。
我將剛撰好的《咨聞筆錄》遞給他。
「人若想一統北境，絕不可在此時與王裕樹敵，完氏勢力擴張，直北境以東。」
「王、謝乃是朝中政治本，若這兩家不團結起來，那北境就真散沙一片，一擊即潰了。」
謝霽是天生的政治，立馬聽出我的言下之意。
他拿起撂在硯臺上的筆，在拜帖上謄起字來，幾行風骨灑落的行草躍然紙上。
【定西侯圣武將軍陳郡夏縣謝霽敬。】
謝霽將拜帖遞給我：「年關將至，有勞夫人發下拜帖，設宴招待賓客。」
我粲然一笑，卻對他搖頭，研了新墨將筆遞還他：「還不夠，人多寫幾封，為江南外婿，如此大好機會，人怎能不拉攏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