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歲那年我自賣為養媳,換二十兩銀子救了娘和弟弟的命。
夫家善良,我勤勤懇懇干活,日日有吃。
可好景不長,村子里路過一位貴人,我那傻相公癡呆的模樣嚇壞了貴人懷中的郎,被一刀砍了腦袋。
獵戶夫婦一夜白了頭,第二日雙雙吊死在梁上。
我拿著契書回家,才知朝廷征兵,爹被帶走了。
村子里遭了流寇,殍遍地,哀鴻遍野。
弟弟死于狼口,娘不了打擊瘋了。
村里老秀才臨死前對著我連連嘆息:
「山君,這世間多不公,百姓苦,窮人更苦,認命吧。」
我提著斧頭進了山,吃了人的狼該殺,吃人的世道更該劈!
認命?窮命爛命,有何可認!
1
我自便知,我是爹撿來的。
那日他上山采藥忘了時辰,聽見狼群呼嘯,才發現走進了深山里。
他慌不擇路躲進山,卻聽見深傳來嬰孩哭泣聲。
爹疑這深山老林怎會有嬰孩,恐怕是怪作祟,卻還是壯著膽子循著哭聲找到了我。
萬一真是孩子呢?這一看,就把我撿回了家。
夫妻兩親才月余,就有了個兒。
爹認得藥材,卻不識字,提著半截人參求村里的老秀才給我取名。
村里人人皆知我是爹被狼群包圍時撿到的。
爹說從山里抱起我時,外面環伺的狼群突然沒了聲音,回家的路上也沒有遇到一只野。
老秀才擼了把胡子,看了我半晌才道:
「虎踞百首,威鎮群邪,故謂山君。」
「既有這神通,便山君罷,好好待,來日或有大造化……」
山野村民,對深山總是滿懷敬意的。
爹聽不懂老秀才說的,只知道我有名字了。
山君,孟山君。
他高高興興回了家,娘給我蒸碗蛋。
「三娘,咱閨以后有名了。」
娘抱著我,一口一口喂我蛋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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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孩子可憐,那麼小竟被扔在山里,既然撿了,我們就要好好待……」
夫妻倆對著燭火,盤算著如何過日子。
一個娃娃,什麼神通,什麼造化,爹才不信這些。
他自沒了爹娘,靠著村里人接濟活命。
長到十七歲,用采藥賣藥存的二兩銀子,娶了被繼母趕出家門才十五歲的娘。
兩個可憐人互相暖著,有了個家。
他們只當我也是那可憐沒人要的娃。
自此也有了家。
2
一家三口就這麼過起了日子。
爹娘都沒有耕地,住的是三間破屋子。
另一間耳房在一個暴雨天垮了。
爹就從山上背土回來,娘就著那片空地整出一塊菜園。
從鄰居李嬸家借了菜種,兩個月后,桌上的野菜換了白菜。
娘說李嬸潑辣,卻是個好的。
二十歲新寡,帶著兒和婆母,日日將臉涂黑,影旱在了地里。
小山村村民窮苦,卻是生機。
爹每日天不亮就進山采藥,娘時不時從鎮上接點繡活。
一年下來除去開銷,只余下一二兩銀。
就著這一二兩銀子,爹娘把我養得很好。
桌上見葷腥,卻時時能吃到爹掏來的鳥蛋。
五歲那年我和娘去鎮上,見到過沒有爹娘的孩子。
他們平日里睡在橋底、樹下,和惡狗搶食。
卻瘦小得連狗也搶不過。
爹娘卻總想方設法給我弄一口葷食。
那日,爹去城里送藥材,回來時背了一筐糧,手里還提著東西。
李嬸子站在墻頭,里的瓜子皮磕得簌簌掉:「喲,二郎,昨兒個又挖不藥材吧?買這麼多糧?
「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寶貝的,還不是親生的……」
爹不說話,一個勁兒往家走,關上門從窗戶探出腦袋喊我:
「君兒!快,快進屋來,爹有東西給你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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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將挖來的蚯蚓埋進菜園里,拍拍手往家跑。
爹渾滾滿了落葉,手上臉上劃了好幾道口子。
他興地舉著手,抓著兩只兔耳朵,「是野兔!爹厲害吧?」
我驚大了眼,圍著野兔轉圈。
「吃咯,可以吃咯!爹爹好厲害!」
娘問爹哪兒來的野兔,他說挖藥時跟在獵戶后邊學做陷阱捕來的。
我看著野兔流口水,娘一邊給爹洗傷口,一邊安我:「君兒別急,生的可不能吃……」
「娘馬上就去給你做飯!」
兔的香味飄滿整個夜,可我還沒吃上一口,碗就打翻了。
娘吐了。
吐得臉上全無。
我嚇得大哭,爹比我更害怕,驚恐地抱著娘,得直不起來。
「三娘,你別嚇我!」
我跑去隔壁,啪啪拍響李嬸家大門。
「救救我娘!救救我娘!」
等我帶著李嬸趕來時,換爹不行了,他一臉呆滯地看著娘傻笑。
娘紅著臉對李嬸說:「我……我有了。」
有了什麼?我聽不明白。
十個月后,我才知道,我有弟弟了。
3
弟弟出生后,家里的日子開始過得艱難。
娘要照顧弟弟,不能做繡活。
爹咬牙向藥房掌柜借了銀子,買了幾畝薄田。
我每日跟在李嬸后頭,學種地,種菜。
爹娘看著弟弟,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,有時候還會聽不見我說的話。
李嬸在一旁幸災樂禍:「小山君,你爹娘有了弟弟,不要你咯。」
遞給我半截蘿卜,問我:「要不要來我家,給我家有才當媳婦兒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