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嬸的兒子李有才,比我大兩歲卻很是稚,總和村里其他孩子說我是山上怪變的,他們別和我玩。
我想著他那張比碳還黑,比村長家豬還能吃的,腦袋搖了波浪鼓。
「不要!」
我一點也不喜歡黑蛋,我喜歡弟弟那樣白的,像爹說的牛一樣白。
我抓著蘿卜飛快跑進屋,看著娘懷里的弟弟,「娘,弟弟可以吃蘿卜嗎?」
娘笑著我的頭,「弟弟現在還不能吃,等他長大了會走路了才能吃。」
「君兒,你辛苦了。」
我搖頭,「不辛苦,我喜歡爹娘,還有弟弟。」
娘把我摟進懷里,我聞到上香甜的味道,開心地閉上眼睛。
「娘也喜歡你,你和弟弟都是爹娘的孩子,爹娘永遠也不會不要你。」
我知道,他們是世上最好的爹娘。
娘出了月子就下地干活了,要趕在冬日下雪前播種。
爹也不進山了,和娘一起種地,我就背著弟弟跟在他們后頭。
有了地,日子更苦,卻有了盼頭和希。
一家四口,在這地里走了一年又一年。
我八歲時,朝廷的賦稅愈重,爹農閑時又開始進ŧûₘ山挖藥了。
因為弟弟三歲,該啟蒙了。
老秀才一年的束脩費就要二兩銀子,還不談筆墨。
爹娘愁得日夜睡不著覺,我突然很好奇書為何,怎如此花錢。
4
弟弟去上學我就躲在窗外聽,拿著樹枝比劃,日子久了,竟也習得不字。
弟弟三字經念得磕時,我已學會千字文。
有一日我瞇起眼在檐下打瞌睡,不小心磕到頭,被老秀才發現了。
他指著我,吹胡子瞪眼:「子讀書有何用?」
可他見我悟高且過目不忘,又實在歡喜。
便睜只眼閉只眼,允我在檐下有了個座位。
後來我問他:「讀書有何用?」
老秀才想了半日,才告訴我一句:「見天地之遼闊,解民生之多艱。」
Advertisement
我看了看小山村,山外還是山,放眼去延綿不斷,是很遼闊。
村民早出晚歸,食無葷腥,是很苦。
我撇了,「日日可見,有何好看?」
老秀才賞了我一戒尺。
我痛得跳腳,轉頭卻見Ṭüₘ弟弟困得一頭栽進書本里,我背著他回了家。
過了年雨雪不斷,賦稅又加一層。
爹估著地里收不好,剛立春雪還未化就進了山。
娘拉著他勸了又勸,直到爹說:「三娘,孩子不該和我們一樣,一輩子困在這里。」
我恍然大悟,或許這便是夫子所說的見天地之遼闊。
小山村框住的天地,也困住了爹娘的一生。
爹希他的孩子可以走出去。
可我想一輩子呆在爹娘邊。
我拖著弟弟睡倒的腦袋,想著得好好督促他念書。
男子念書可考取功名,可當,可解民生艱難。
弟弟睡夢中咂,口水流了我一手。
我又想,弟弟才三歲啊,那麼小,以后再說吧。
後來我才知,世間為者,過江之鯽,數不勝數。
為民為國者,之又。
5
爹進山已經三日了,還沒出來。
第四日,天上飄起了雪,越下越大,蓋住了進山的路。
娘慌了神,我看好弟弟,去尋爹。
可是娘不認得路,從來沒有進過山。
我攔住了:「娘,我去!我知道爹經常挖藥的地方。」
「你在家看著弟弟,他還小,離不開你。」
我搶過娘手里的餅,就出門了。
娘追了幾步,死死拉住我的手:「君兒,別去了,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娘怎麼辦?」
眼睛通紅,卻竭力裝作不在乎的模樣。
「你爹命大,每次都能平安歸來的,我們在家等他就行,他一定會回來的……」
雪渣子不斷落在上,說到最后娘冷得雙手抖,低下頭啜泣。
Advertisement
「君兒……別去!娘害怕——」
我回頭抱著:「娘,看好弟弟,關好門窗,有事找李嬸,我一定會帶爹回來的。」
「你忘了秀才阿爺說我是山中老虎呢,我會像爹帶我回家那樣,帶爹回家的。」
我在深山中走了兩天兩夜,卻連個腳趾頭都沒凍傷。
或許我真是山中怪。
我這般想著,然后停在一個山前,在山里找到了爹。
爹躺在火堆旁,一條綁滿了樹枝,旁邊還坐著個高大威猛,蓄滿胡子的男人。
他正和那男人說話,看見我時驚大了眼:「山君?」
「我不是在做夢吧?」
爹說他三日前踩摔下山暈過去了,醒來時發現摔折了,幸好遇到了隔壁山頭的獵戶,保住了命。
獵戶姓張,我對著他鄭重跪下:
「謝謝張叔救了我爹的命,山君給您磕頭,祝您長命百歲,兒孫滿堂……」
我說了一堆吉祥話,家里實在是窮,拿不出什麼好東西。
「好,好!」張叔扶起我,仔細打量。
「二郎,你倒是生了個孝順的好閨,今年幾歲了?可許了人家?」
「八歲,山君年,還未許人家。」
爹滿眼心疼地看著我,將他的厚服套在我上。
我念了書識了字,聽著爹的話有些臉熱,連忙拿出烙餅,分給他們。
外面的雪越來越大,漸漸堵住了口,我和張叔趕忙拉來碗口大的樹枝,擋在口。
我們在山里又躲了十日,等大雪停了才下山。
張叔常年打獵,練得一本事,大雪封山也走出了一條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