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像我想的那般可怖,反倒是癡癡地看著我,我姐姐。
我想起了弟弟,不知爹娘過得可好。
張嬸遞給我一床被子,手腳麻利地給我鋪床。
說曾經有個兒,嫁人后被婆家苛待,難產死了。
我不知該說些什麼,張嬸語氣卻很隨意,「這世道哪日不死人?」
「活著的,就好好活著吧。」
整理好床鋪后,拉著張賀走了。
說等我及笄后再和張賀拜堂親。
後來我才知那難產而死的兒,生孩子時才十三歲。
我就此在張家安了,每日和張嬸喂喂鴨,下地干活。
更多的時候被張賀纏著玩耍,什麼也做不。
張家村就十來戶人家,村民們打獵種地為生,朝廷的賦稅年年加,不打獵就沒活路。
農閑時我會和張叔一起進山,每次都期待見到爹。
可一次也沒有遇到過。
張家村和小山村只隔了兩個山頭,卻要走幾天幾夜。
爹過傷后,可能就沒再進過深山采藥了。
又一年大雪,我來張家已經四年了。
等開了春,我十二歲生辰,張嬸說允我回家看看爹娘。
我連聲謝,干活越發賣力。
傍晚大雪停了,張叔帶著滿寒氣敲響大門,他后跟著一輛華麗的馬車。
馬車上下來兩個神仙般的人兒。
張叔說回來路上遇見馬車陷進里,他幫忙抬起。
這一行人今夜要留宿家中,還買了他獵到的一頭狼。
張叔喚我去鎮上買酒,他要好好招待他們。
嬸子又另塞給我二兩銀子,「去,再給你和賀兒買些零,過年嘛。」
我頂著風雪去鎮上打了兩壇酒,行至半路懷中的糖糕不慎滾落田間,我下去撿。
抬起頭卻看見了張家門口那輛華麗的馬車駛過。
我詫異地蹲在原地,他們走了,酒怎麼辦?
風吹起車簾,我蹲在矮看不見人,只聽見清脆的聲音響起:
「阿玉,你這樣隨意殺好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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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那個阿玉的男子聲音帶著笑,仿佛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。
「賤民而已,殺就殺了,有何可懼?」
嗔怪:「我的意思是下次可不要再砍人腦袋了,淋淋的,我會害怕。」
「以后殺這種事,給手下理就好了……」
我吃力爬上去,只來得及看見那車簾上繡著的圖騰在風中搖曳。
他們砍了誰的腦袋?我著糖糕,腦子有些發暈。
我加快步伐回到張家,院子里的馬車果真不見了。
小黑狗在角落里,堂屋門大大開著,遠遠地我看見張叔躺在地上,張嬸懷里抱著個東西。
走進一看,張嬸懷里抱著的東西是張賀的腦袋。
張叔被砍斷兩條手臂,躺在地上生死不知。
張嬸抬起頭,聲聲質問我:「山君,怎會如此?」
「怎會如此?」
我找遍了整個村子,也沒有找到張賀的。
明明出門前,他還扯著我袖喊我:「姐姐,早點回來。」
「賀兒想吃糖糕。」
手中的糖糕早就碎了渣。
沒過多久,張叔也死了,張嬸給了我一個小箱子,我去打棺材。
我抱著,不愿意去。
又死死抓著我的手,厲聲我去找張賀。
「山君,賀兒得土為安!土為安!!」
我才出門,就吊死在了梁下。
小箱子里有張家所有的錢,有我和張家的契約。
ṱŭ̀sup1;我從村民們里拼出了事的真相。
張賀傻病犯了,看見那馬車里的子以為是我,沖上前去里喊著媳婦、姐姐。
張叔手攔兒子,不小心見了那子的衫。
只為此。
我收斂了張家三口人的尸。
張賀只有個頭,子被那兩人帶走了,說是要留著喂小狼。
我走了兩天兩夜,回了小山村。
我想見見爹娘,看看弟弟,再去尋張賀的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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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嬸說要土為安,我答應了。
可我沒見著爹,也沒見著弟弟。
娘瘋癲地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咽著雪,看也不看我。
11
小山村的人死了大半,逃了大半。
老秀才靠在村口的槐樹下,雪埋了半個子,只剩下一口氣。
我蹲下子問他:「阿爺,我該找誰報仇?」
他認出來了我,嚨里發出嗬嗬聲:「山君,山君……」
阿爺也不知,我起找下一個人。
走了幾步,后突然發出震耳的聲:「山君,這世間多不公,百姓苦,窮人更苦!你認命吧?」
「認命吧。」
我轉看他,阿爺睜著眼,死了。
阿爺,你若認命,為何不肯閉眼?
我又開始挖坑埋人,埋到最后,自己也躺進了坑里。
娘把我拉了出來。
娘說各地藩王反了,朝廷四征兵,抓壯丁。
村里青壯男丁全都被帶走了,沒了勞力和男人,又遇流寇被搶空糧食。
娘說:「我那日去城里討吃的,就把你弟弟鎖在家里,城里生了,我回到家已經三天后了,窗戶破了個大,只看見……」
「只看見院子里一地的啊!」娘抱著我慟哭,「山君,娘好痛啊!娘想死啊……可娘不敢——」
「娘不是人,娘對不起你弟弟……」
我死死抱著娘,痛得四肢抖。
我的娘親啊,堅韌如野草,想要活命想要求生,假做那癡狀蒙蔽自我。
可若求生有錯,這世間便全是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