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的腳步帶著抑的怒火,遠比呂芙薇的更沉、更重。
我轉過。
正對上裴硯之那張鐵青的臉。
9
他顯然是匆匆追來,額角還滲著薄汗。平日里的從容然無存,只剩下一雙被驚怒灼紅的眼睛。
「宋鵲。」他幾乎是咬著牙出我的名字,聲音得極低,卻帶著山雨來的風暴。
「你為什麼會在這里?你不應該在大昭寺嗎?」
我迎著他幾乎要噴火的目,心中卻是一片平靜。
「裴探花這話問得好生奇怪。」我微微偏頭,語氣帶著恰到好的疑,仿佛真的不解其意。
「長公主設宴邀請,老夫人憐惜我整日侍奉在小侯爺榻前辛苦,特意恩準我出來散心。我為永安侯夫人,奉婆母之命赴宴,有何不妥?」
「散心?」裴硯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,聲音像是從齒里出來的,帶著尖銳的諷刺。
「你還有心思散心?宋鵲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?!我給你的路,是唯一的生路!」
他猛地向前一步,狠狠地攥住了我的手腕:
「你知不知道后果?」
裴硯之俯近,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臉上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。
「侯府已是危墻,頃刻就要傾覆。
「我為你費盡心思籌劃,你卻在這里頂著侯夫人的名頭,招搖過市。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?」
手腕的劇痛讓我蹙眉,但我沒有掙扎,只是抬起頭,直視他的雙眼。
那天在大昭寺里,裴硯之也是這樣俯低語:
「呂家彈劾永安侯南疆兵敗乃因私通敵國。皇上震怒,誅殺侯府滿門的旨意就在這幾日了。
「鵲兒,你聽話。假死,我還能保你一命。」
所以我問出了那天沒敢問的話:
「裴硯之,你讓我假死,然后呢?姓埋名,當你裴探花的臠嗎?」
「你胡說!」他低聲怒吼,「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,我說要娶你,就一定會做到。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你必須聽我的,馬上離開這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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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輕輕笑了:
「我以前一直聽你的啊。典當嫁妝,熬夜繡活,一路供你讀書科舉。
「然后呢?我得到了什麼?
「呂尚書榜下捉婿,你說自己尚未娶妻。呂小姐問我婚配,你說我是表姐。
「你不會真以為,無論你做什麼,我都會原諒你吧?」
裴硯之有些難以置信,仿佛第一次認識真正的我。
「可是鵲兒,這些賬,你得留著命,才能跟我一筆一筆地算啊。」
我沒有再接他的話,只是用力地想要回手。
裴硯之卻死死不肯放手,眼神是一擲孤注的狠戾:
「我寧可你怨我,今天也必須要帶你走。」
話音剛落。
一個沉肅冷冽的男聲帶著殺伐之氣,驟然響起:
「裴探花要帶去哪里?」
10
來人穿著一玄勁裝,外罩墨錦袍,姿拔如松,眉宇間盡是肅殺之氣。
裴硯之渾一震,臉上盡褪。
方才的強勢和急切,都已被驚駭取代:
「怎麼可能?」
他低聲喃喃,ţṻ⁰聲音里還帶了一細微的抖。
趁著裴硯之愣神的功夫,我猛地用力,終于掙了他的鉗制。
可這一次,裴硯之的眼里只有面前的男人。
「你這是醒了?」
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只是淡淡道:
「呂尚書一家私通敵國,致使無數將士慘死南疆。此案證據確鑿,皇上已下令,誅殺尚書府滿門。
「而你裴探花,雖然沒有叛國,但你跟呂尚書一起結黨營私,只怕也要下詔獄問罪。」
裴硯之的臉已經慘白如紙,上卻仍在強撐:
「皇上要誅殺的,不是你永安侯府滿門嗎?
「衛錚,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鬼,但你以為這樣說,就能誆我了嗎?」
衛錚?
這就是我那個從未謀面、昏迷了好幾個月的夫君?
電石火之間,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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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怪……
老夫人從來不讓我進他的院子。
難怪沖喜儀式那麼敷衍,道長卻還要我披著蓋頭。
難怪老夫人面對我的通風報信如此鎮定。
原來……衛錚本就沒有昏迷。
那個我連臉都沒有看到的男人,只是個替。
真正的衛錚,一直在暗中行事。
裴硯之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關鍵。
他死死盯著衛錚,眼神從驚駭轉為絕:
「你……你本沒有昏迷,永安侯府是在做戲!」
衛錚微微頷首:「是。」
這一個字仿佛垮了裴硯之,他一,踉蹌著后退,撞在亭柱上才勉強站穩。
然后他又像是抓住了浮木一般,猛地看向我:
「鵲兒,我不怪你陪他們做戲騙我,看在我們過去的分上,你幫幫我,幫我向永安侯求求。」
看著裴硯之此時的模樣,我只覺無限悲哀。
原本我以為他只是因著要重振裴氏門庭的執念,對我和青云路既要又要。
可沒想到,他連讀書人的風骨都沒有一點。
不僅認賊作父,還貪生怕死!
想到這里,我輕輕嘆了口氣:
「裴硯之,你一個男人,敢做就要敢當。」
說完,我就別開頭,不想再看這個男人一眼。
衛錚的目在我的臉上停留一瞬,嚴肅銳利的眸底,似乎掠過一極淡的……贊許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