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婚第六年,夫君上京趕考,一去不回,再無音訊。
我只千里尋夫,卻含恨而亡,曝尸荒野。
孤魂在人世飄。
荒野寂寂,我問差:「我生前從未作惡,死后為何不能回?」
差只道:「時機未到,你尚有塵緣。」
而這塵緣,我等了五年。
01
大雨滂沱,雷聲轟鳴,前世記憶恍如昨日。
城外十里荒山,遙見一破爛墳冢。
我撐傘立于雨幕,那簡簡單單的木碑經風吹雨打,其上所刻之字早已模糊。
前世,是我親手于此刻下:
阿南之夫,紀石溪。
那年,我十四歲。
在離京千里之外的花游縣,于一小茶樓間,得了個說書客的活。
自記事起,我未見過父母,時流浪于濟州各縣,為了活下去,我干過許多行當,其中亦不乏狗之事,是以我自養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的子。
我將走街串巷時聽來的閑談拼湊編造離奇故事,頂替了那生病的說書客,故事彩人,座下一片好,茶樓老闆因而給了我一方棲息之地。
十四歲的我,在花游縣的茶樓,也算混得風生水起。
遇見紀石溪的那天,是個很尋常的日子。
那一日,風晴朗空,孤廋雪姿的年在茶樓外攔住了我的去路,恭敬有禮地說想請我一敘。
我一怔愣,隨即又扮出一副圓架勢:「青柳巷新開的點心鋪子甚好,不妨去那兒?」
讀書人慣來清高,卻又大多小氣,每日來茶樓聚會的讀書人頗多,點一杯清茶,便坐上一整日,他們高談闊論、指點江山,聽了我的故事,還總提出質疑,我說得口干舌燥,終了,這些人擺擺手離去,說不過如此,卻連幾文賞錢也不愿給。
人說士農工商,商為末,可我偏那些商販,大多爽快豪,聽得故事后不僅拍手好,還會打賞銀錢。
年著素白長衫,一瞧便知,是個窮書生,我便生了捉弄他的心思。
點心鋪子的老闆娘與我相識,點單時,我可著最貴的糕點,余不時瞥向端坐于對面的白書生,只見他神平靜,未曾想要阻止于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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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些悻悻,便徑直開口,問他尋我究竟何事。
四目相對,他淺淺一笑,牽畔一只小小梨渦,如冬雪遇春晴,融融化開。
這人,生了一張極好的樣貌。
我咋咋舌,拈起一塊糕點口,聽他道:「敢問姑娘,今日說講的王令上于律法的故事,是否還有見解?」
我被糕點哽住,漲得面目通紅,但為了面子,生生忍了下去。
忽聽一聲輕笑,一杯清茶被推至我面前,我瞪向面前人,細細打量他,觀他眉眼約流一狡黠的笑意。
我極力正后,方慢慢飲下茶水。
而后,慢悠悠道:「不知公子,想聽些什麼?」
他口中所說的故事不過是我從前流浪時聽一個老乞丐講的,說是很多年前,有一沒落世家庶在家中常年嫡母磋磨,父親冷待,盡折磨十五年后,卻又被父親ťů⁼當作禮送給一個老太監做姬妾。
老太監心思鷙,曾死數位府中姬妾,小庶在老太監邊忍茍活一年后,終于得了個回家探親長的機會,沒人料到,會在父親的茶中下了毒。
府來人時,對自己的罪名供認不諱,只求一死。
弒父乃是大罪,本是必死無疑的,可誰料那生養的姨娘竟私逃出門,去敲了登聞鼓。
民間百姓眾說紛紜,有人道,生養之恩大于天,忤逆弒父該殺。
也有人道,父不仁,子亦不必孝,這父親如此待兒,那庶上的傷痕做不得假,應當于法外留一。
此事鬧得沸沸揚揚。
因此事鬧上了登聞鼓院,傳到了天子面前,誰也沒想到,天子最后親頒赦令,免除了這庶死罪,只判了十年幽之罪。
其實從前聽這故事時,我便覺得這故事結局雖算好,但這事卻并非一件好事。
那時我看著紀石溪,同他道:「這赤條條的律文總歸會比人心更公正,故事里的庶免除了一死,可焉知所有的故事都能有這樣的結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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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便是我們的初相遇了,始于一段旁人的故事,只是彼時我們都不知,這段旁人的故事,何嘗沒有映照後來我們的結局。
我記得那日的最后,他看我時目清澈如一汪清泉,同我道:「姑娘慧思,此番見解,使人豁然開朗,在此謝過姑娘。」
而我擺擺手道:「哪里哪里……」
話音落后,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溜之大吉,畢竟那糕點不便宜,萬一窮書生付不起賬,豈不是要我買單。
卻沒料到,自己搬起的石頭,還是砸了自己的腳。
某個落雨日,路過青柳巷,點心鋪子的老闆娘將我拉到一旁,從懷中掏出一,一枚皎白玉佩:「瞧,聽說這可是那書生的傳家寶,還是他那去世的雙親留下的,那日為付點心錢,竟將這玉佩拿來抵押,還說什麼日後來贖。」
傳家玉佩?
這和我有什麼關系?
我跑了,然后又回去了。
長街行人熙攘,我十分疼地揣著那枚用上所有銀票換來的玉佩,去了獅子巷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