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石溪住在一小小瓦屋，門頭清簡，如它的主人一般。
我猶豫幾番是否敲門，忽聞頭頂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，隔著雨聲，這聲音有些低，我抬頭去看，紀石溪頭戴斗笠，正在修屋頂。
他順著木梯爬下來，笑著邀我進屋。
春雨微寒，他煮了一壺熱茶，我捧著那有著小小缺口的茶杯，看著屋中墻角堆放的書籍，心中生了幾分然。
正想起時，就見方才轉去了廚房的人急沖沖趕了回來，手里，拿著一只看著模樣嶄新的杯子，他笑得坦然：「阿南姑娘，用這只杯子吧。」
一杯熱茶被送到我手中，我垂眸靜默了片刻，從懷中拿出了那枚玉佩，有些不自然地道：
「我不欠別人東西，這個，還你。」
「還有，既然是傳家玉佩，便要好好珍藏。」
對面坐著的人久久無語，一雙清淺的眸子沉沉看向我，良久，他道：「你不欠我什麼。」
「還有，謝謝。」
屋外細雨如，只聽一聲滴答，一滴水珠滴落年眉間，一抬頭，就看見房梁之上，一點亮。
鬢若刀裁，眉如墨畫，如春曉之花。
莫名地，我想到了那些戲本子中的俊年郎。
後來我想，上紀石溪，多半與那張臉有些干系，是我為所迷。
02
也似乎自那后，他常常來茶樓尋我。
彼時我還不通事，自無父無母，我于世上從無親友，又如何能懂兒態呢。
是以某個傍晚，紀石溪在無人的楊柳河畔，對我說：
「阿南姑娘，我心悅于你。」
我被嚇得魂不附，只丟下一句：「你有病吧。」
而后倉惶逃走，手中卻握著他送我的禮。
那晚涼夜星河，我拆開禮來看，竟是一件淺綠衫……
數年來四流浪，只為生計奔波，我慣來過得野，何曾穿過這樣好看的子。
茶樓后間的雜房里，我坐在灰撲撲的榻上，傻傻笑了半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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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第二日，我又將那件子藏在了床底，決心，再不理紀石溪。
畢竟我聽過許多故事，自古薄負心，多是讀書人。
喜歡，能買上半碗飯嗎？
由于我的刻意躲避，我與紀石溪有一段時日沒再私下見過。
直到一日，我在臺上說故事，那個病了許久的說書客趙舟來了茶樓。
眾目睽睽下，他從懷中掏出一只子的肚兜，不要臉道：
「就是，夜里前來勾引我，衫剝個干凈，就說讓我稱病，把這活計讓給……」
一時之間，臺下眾人犀利的目向我投來，有一書生高聲道：
「好個不知恥的子，還敢在臺上高談闊論。」
我回頭看著趙舟，他目狠，又著一得意，手中，還甩著那只肚兜。
他一步步靠近我，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：「你搶我的生計，讓我不好過，不過一個小子，焉敢和我爭……」
我半點沒再遲疑，一掌甩了過去，惡狠狠罵道：「無恥之徒，拼本事拼不過我，也就只能耍些不流的手段了。」
趙舟被我揍懵了，他材瘦弱，被我按在地上，一掌接一掌地打。
笑話，我爬滾打這麼多年，豈是逆來順的子。
卻沒想到，我在臺上打人，臺下，不知何時來的紀石溪也在揍那口出惡言的書生。
那書生被他揍得鼻青臉腫，連連求饒，周圍人俱都不想惹上麻煩，退避三舍。
我沒想到，看上去斯文有禮的他，竟也有這樣暴的一面。
我向他時，正撞上他看我的目，那一瞬，我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。
後來的事，便很簡單明了了。
趙舟和書生將我和紀石溪告上了縣衙。
我早已想好了對策，我自狗的事干得不，何談講什麼臉面，差去了我住的雜房里搜屋，如我所言，我從未穿過肚兜，為了省錢，這些年來，我都是以舊裁下的布裹，是以我狀告趙舟無中生有，毀我名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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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令大人向來清明，于是將趙舟痛打了二十大板。
我安好無虞，可紀石溪卻是遭了殃。
那被揍的書生不依不饒，于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與趙舟一起，被刑杖責打。
那日本是晴空烈日，卻驟降疾風驟雨，我聽著刑杖一聲聲，似落進了我心里。
我尋差借了輛板車，艱難地拉著重傷的他回獅子巷，想到進縣衙前他對我說：「阿南，你很好，這從不是你的錯。」
我心中有些酸，低聲問他：「那你呢，紀石溪，平白挨了二十個板子，值得嗎？」
風雨如晦，我不敢看他一眼，卻聽他聲音沉沉又堅定地對我道：「旁人辱我喜歡的姑娘，我自然不能允許。」
03
那件事后，我丟了說書客的活計。
即便當日在縣衙已經證實了是趙舟誣告，可縣里還是有些不大好聽的風言風語。
大抵世道總是對子更加苛刻的，人們亦只愿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。
但我不在乎，阿南就是阿南，不因旁人所言而改變。
茶樓不要我，我不再強求，我同紀石溪借了些書，我原也學過一些字，每日研讀練習，開始寫話本子。
春來河堤柳綠，紀石溪再約我相見。
我換上了那件綠衫，人生中第一次，認真打扮了一番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