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不過兩盞淺淺燈火,婢見我臉生,有些遲疑,但已累了半夜,沒再問什麼。
離開后,我鎖了門,看著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男人,解下床賬,將他的四肢牢牢捆住,又用黑布蒙上了他的雙目。
在此過程中,他已有要醒來的征兆,上念叨:「人兒,別鬧。」
我拿來案上的茶壺,一壺涼水兜頭潑下,鄧云驟然驚醒。
我的匕首在他的脖頸,從前說書時我便會用變聲的絕技,我用他不曾聽過的聲線低聲威脅道:「你若敢出聲,我便殺了你。」
他哪里還敢,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抖如糠篩,連連求饒。
我問他,究竟如何得了這一朝富貴。
原本求饒的人立刻不再說話,神警惕,我將匕首再近兩分,一道細細線涌出。
榻上之人再次害怕地抖起來。
他不答,我便替他說:「我手中已經有了證據,你與趙懷安勾結,收買主考,調換春闈考卷,助他在春闈上中了榜。」
我本想炸一炸他,不料,他聞言后,反而變得冷靜了幾分,角勾起,惻惻地笑:
「你是為了那個紀石溪吧,我告訴你,就算你殺了我,也不可能替他報仇。」
原來如此,在書房尋到那幾張詩文時,我原本只是兩分猜測。
如今看來,這猜測十有八九是真。
何以趙懷安從前平庸低調,科考數次都未中榜,如今卻一朝金榜題名,譽滿京城。
我迷暈了鄧云后,在小廚房呆了后半夜,次日天蒙蒙亮時,藏進了送菜的菜翁的驢車上,而后混了出去。
04
我出去后,沒有再回小院,而是躲進了一間破廟。
我沒有任何證據,也沒辦法接當日那些主考,我只能以自為餌。
我料定鄧云會將此事告知趙懷安,就如他們燒掉紀石溪的尸一般,他們也會來殺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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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大概就是楊通勸我離開京的原因。
夜深人靜時,我自己放了一把火,燒了小院。
火漫天,城中潛火鋪來后,有兵士拾到了一枚令牌,是可以出侯府的令牌,那是我在鄧云書房找到的。
次日,坊間有關侯府公子放火殺滅口的流言傳出,雖很快被下去,但恰恰是被下去的流言,不人卻是越來越信。
我再一次出現在京城中,已是半月后。
流言斐然,趙懷安和鄧云不敢再貿然下手。
卻不料,我在半途中,被人截住。
我認得那人,是楊通的手下,他將我帶到了衙司后堂。
楊通立于庭院之中,中年之姿,仍可見年輕時的朗俊姿。
我先他一步開口道:「大人,小知道您并非鐵石心腸之人,否則當日您就會將我送去侯府,而非勸我離開,小并不想連累大人,但那是我的夫君,他不明不白地死了,哪怕是以卵擊石,我也一定要為我夫君求個公道。」
我本以為,他是要阻止我。
所以我跪在地上,求他放我離開。
他微微嘆息,眼中緒幾番復雜翻轉,最終道:「阿南姑娘,城十里外,是你牽掛之人。」
那日,楊通告知我,他曾得了侯府的令,理掉紀石溪的尸。
平侯府權勢滔天,平侯的父親乃是當今陛下的舅父,平侯雖是義子,卻也同陛下關系親厚,小小府判,若得罪平侯府,必然不會有好下場。
我去了城外十里,紀石溪被埋在那里,楊通心善,留下了他的尸。
讓我得以為他立碑。
荒野孤墳,是我至親。
我輕墓碑,道:「夫君,阿南會替你報仇。」
05
沒人料到,我會去敲登聞鼓。
猶記那日,我著縞素輕妝走過長街繁華,河游燈絢爛,只是再無人伴我側。
旭日自東而升,芒陡然而泄,我拿起鼓槌,重重擊打鼓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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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促沉悶的鼓聲陣陣響起,那是蘊滿我四肢百骸的恨意。
登聞鼓院大堂正廳,院判高坐上首,厲聲質問:「堂下何人,有何冤屈?」
「民無姓,小字阿南,千里上京,只為替夫鳴冤,民要狀告平侯府庶次子趙懷安,伙同書生鄧云與春闈主考勾結,改換試卷,后又殺滅口,致我夫君紀石溪慘死。」
我長伏于地,重重叩首。
院中人聞言聲大變,聚集在外的百姓在此時炸開波瀾。
「就是此前傳言侯府公子放火殺滅口的子嗎?」
「原來如此,如此作踐人命,真是無恥。」
……
「肅靜!」
「紀氏阿南,敲登聞鼓的規矩你可知?若要告狀,必先刑!你還要告嗎?」
驚堂木重重拍下,我再度叩首:
「回大人,民要告。」
「為夫報仇,生死不懼!」
春凳之上,二十刑杖加,痛裂,心恨永難消。
趙懷安被請來與我當堂對質,他無需跪拜,冠整潔,而我跪伏于地,一狼藉。
他矢口否認所做一切,我句句。
他背不出自己所書考卷,亦無法解釋那枚丟失的令牌。
案件清晰明了,那時我想,公道自在人心,即便是天子,也不能徇私枉法。
可許多年后再回想,那時的我,實在天真,以為只要將事鬧大,便能求得一個公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