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著幔賬,他小鹿一般惶恐著問我:「阿芙姐姐,你看這梆子聲,像不像太傅的戒尺打在人上。」
也沒有見過,劉宣用冷水潑面,忍著困背書,只為了把那些生詞句當飯食一般咽下,好那幾個伴讀不再挨打的模樣。
貴為天子,可他困在王座上,像個囚徒,那樣可憐。
3
七月日頭毒辣,地上的青磚被曬得好似要冒煙。
中午時分,連灑掃的小廝也知道,要撿樹下的影站,然而劉宣穿著厚重的龍紋常服,被罰跪在殿外思過。
罰跪的原因也簡單。
這日太傅講的是玄武門之變,講到李世民殺兄父,方得天下,劉宣聽得臉發白,問了一句:「他怎的要這樣,那是他的親哥哥!」
太傅當時說:「李建為太子,結黨營私,除秦王而后快;李元吉附逆,早已設下毒計,要取秦王命。玄武門之變,是李世民不殺,則必死,國必!帝王的刀,該快時不能鈍;帝王的心,該時不能。李建是親兄,可他擋了江山的路,擋了萬民的生路——這刀,便不得不落。」
「陛下掌管萬里江山,護佑億萬子民,行事也自當如此。」
嚴太傅最后讓劉宣把《貞觀政要》抄上十遍。
本以為這件事到這里就告一段落了,沒想到不過中午,太后娘娘的鑾駕就來到了長明殿。
太后娘娘比太傅直接得多,簡簡單單一ṭúsup1;句「跪」,就把劉宣趕到了那滾燙的青磚上。
汗水順著他的鬢角不住往下滴,劉宣的面由通紅逐漸轉為青白,然而無人敢勸。
一直到劉宣跪滿一個時辰,太后才走到劉宣面前。
「陛下倒是仁慈,只是哀家不知,倘若有一天,你的臣子、你的兄弟,覬覦你的這張龍椅,想要陛下和哀家的命,到時候陛下還要眷顧君臣之誼、手足之嗎?」
太后把劉宣帶走了。
再回來時候,劉宣趴在一個老太監背上,靴底有暗紅跡,黑漆漆的眸子半閉著,面比紙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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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他的狀態就知道夜里要出事,是以守夜的時候,我提了風燈在外,做好整宿不睡的準備。
等二更天,雷聲起,屋里響起尖的時候,我甚至松了一口氣,劉宣終于我了,在夜里,這樣無盡的等待是很磨人的。
我提著燈推門而進,看見劉宣攏被坐在榻上,須發皆被汗,一團。
我關切道:「陛下,可是發夢魘了?」
劉宣哆哆嗦嗦道:「,好多……」
他整個人都在抖,抖得不上氣。我給他倒熱水,劉宣本騰不出手來接,他把自己抱得的,像是酒壺上被旋拔不出來的塞子一般。
「奴婢這就去請太醫。」
本來還把自己一團的劉宣,一聽到這句話,就朝我猛地撲過來,近乎是哀求了:「別……別讓母后知道……」
于是我只好停住腳步。
夢見了什麼,劉宣是一概不說的,只是不停地抖,里重復「,好多……」
我沒有辦法,只好十分僭越地從后面抱住他,借著風燈的,對劉宣說::陛下,您看——」
不遠的白墻上,有一只圓滾滾的小兔,正在搖晃細長的雙耳,影變,小兔倏而變做九天之上的雄鷹,雙翅修長有力,俯極馳而下,幻做雙耳立的小狗。
「陛下,您喜歡小狗嗎,小狗是這樣跳的……」
懷里的劉宣慢慢止住了抖,一聲輕微地氣后,他終于帶著哭腔說出除了「」以外的第一句話。
「你會變小狐貍嗎?」
從此以后,黑夜里的影子戲,了我和劉宣的。
劉宣總是很難睡,為此我弄了很多小道,羽、草葉、樹枝,都是被人查到也不知有什麼用的零碎兒,隨著月降臨,沉默無聲的影戲法一幕幕在白墻上上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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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宣總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,看得格外專注,有時會突然問:「阿芙姐姐,北邊的蠻子會把朕和母后從上京城趕出去嗎?」
我便停下手中的作,輕聲道:「陛下將來親政,選賢任能,自然能國泰民安,四夷臣服。」
他聽了,會沉默片刻,小手攥被上的祥紋,半晌才低聲道:「可朕現在連嚴太傅的功課都做不完。」
我告訴他:「沒關系的。前朝的圣祖皇帝,四歲就登基了,那時候圣祖皇帝別說做功課,甚至都還沒開蒙,有圣祖皇帝的榜樣在前,陛下也定能像他那樣開創千秋偉業。」
我曾經向太后匯報過帝的失眠,然而只是漫不經心撥著金箔的護甲,十分冷酷地說:「哀家沒有他這麼弱的兒子,江山不需要不中用的主人。」
一直到很久以后,我才從同宮人的談中得知,太后把劉宣帶走的那天,帝登基時意圖謀反的淮王,在詔獄,被以極刑。
主國疑,虎狼環伺,太后鐵,多用酷吏。帝王家冰冷徹骨,沒有親。究竟流了多,能一路蜿蜒而行,甚至沾劉宣的靴底。
我用盡了力氣去緩解劉宣的驚懼,然而他過了那一天就變得極其害怕太后。最極端的時候,只要聽說太后又派人宣他了,他就要跪趴在地上嘔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