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著我的手,十分不安:「阿芙姐姐,今晚還有影子戲看麼?」
我說:「有的。」
他又問:「阿芙姐姐,你會一直等著朕麼?」
我說:「會,奴婢就在這里等著陛下。」
「你會像彩云那樣突然離開麼?」
我搖搖頭,拿了帕子替他把角干凈,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「不會,只要陛下還需要阿芙,阿芙便不會走。」
4
劉宣十歲這年,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太后又給他添了一位帝師。
新帝師做裴無渡,只有十九歲。
雖只有十九歲,卻已經連中三元,是當今年輕一輩的佼佼。
太后之所以選定裴無渡來教導劉宣,是因為宮宴上發生了一件小曲。
年節的宮宴素來最是熱鬧,江山傳到劉宣這一代,劉氏已然天下第一等龐大富貴的家族。
這樣難得進宮的機會,各分支自免不了把最重要的嫡子嫡孫一起帶進宮來開一開臉。
孩子一多難免鬧騰,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,爬到樹上折了一枝梅,還沒等反應過來,就已經到是些拿著紅梅跑的小皇親,后再跟著群滿臉張小聲規勸「主子,主子,這是宮里,不可放肆」的侍從。
然則這群小侯爺小世子玩歸玩鬧歸鬧,卻也不傻。許是進宮前被家里人揪著耳朵耳提面命過,除非皇上主找他們,他們絕不可隨意找皇上搭話。
是以劉宣擁著狐裘,懷里揣著暖爐,四平八穩地孤坐在他紅漆鑲金的椅上,明明是差不了多的年歲,卻和那群頑仿佛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線。
我安靜無聲站在他后,等著他有任何吩咐。
裴無渡就是在這時,穿過人群走過來。
說是今年早早就下了雪,明年必是個收的好年景,有道是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,他斗膽,替江南的百姓給陛下呈獻一枝紅梅。
斜挑的枝丫橫過來,停在前半步,空氣中陡然浮起一層若有若無的花香。到這時,之前只可遠遠看別人拿在手上把玩的梅枝終于瞧得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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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砂的花瓣,裹著金黃細蕊,枝頭綴著幾分薄雪,最底下還有兩個未開的花苞。
劉宣打量許久,才將那枝花接過去。
原以為,旁人都有,單他沒有,好容易曲折到手,劉宣該是很喜歡這梅枝才對。可我觀他神,卻也沒有太多高興的樣子,只是淡淡道:朕認得你,你是本次恩科的狀元,朕看過你的卷子。」
裴無渡聞言,隨即躬。
「陛下日理萬機,竟還留意過臣的拙作,臣惶恐。」
「裴卿不必自謙,朕不過是好奇,本朝開國以來,還未有你這樣年輕的狀元。裴卿素日,都怎樣讀書?」
裴無渡眸流轉,像是憶起些往事:「說來慚愧,臣時好玩坐不住,讀半頁書就要跑去看螞蟻追蛐蛐,幸而家父從不罰臣,只說#39;書里的道理,要先懂了活的,才懂死的#39;。」
「活的?」劉宣皺眉。
裴無渡微微一笑。
「臣讀《詩經》,先看田埂上的麥子怎麼長;讀《史記》,先問村里的老人,前朝的稅賦重了,日子會難什麼樣。書是死的,可看書的人、書里說的事,都是活的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放輕,「陛下請看,書里說,寒盡春生,萬待發,這枝梅紅彤彤開在這里,就是活的。」
劉宣默了一陣,忽然轉頭道:「陳正德,朕想今后跟著裴先生念書,你去問問母后準不準。」
此言一出,莫說是被點到的陳公公,就連裴無渡也愣住了。
「帝師」二字重逾千斤,帝上擔著江山,帝師上擔著帝,稍有差池就是萬劫不復,幾乎是同時裴無渡就屈膝跪下了,「臣才疏學淺,恐怕……」
「無妨,朕覺得裴先生可以。」
這是劉宣第一次同太后直白地表示「想要」。
我悄悄倒吸一口涼氣。
無人知曉,我其實早就聽過裴無渡的名字。
進宮前,母親已經在替我相看人家了,當時提過他——當然,只是慨他芝蘭玉樹,我們這種大族落魄旁系,還夠不上裴家的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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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想到今日初Ṱŭ̀sup1;見,就如此兇險。
陳公公去的快回的也快,不過一炷香功夫便回來了,后跟著太后的宮,低眉順眼地傳旨:「太后娘娘說,陛下既有向學之心,是社稷之福,準了。著裴無渡即日起,每月逢三、六、九長明殿授課,所授容,需先呈太后過目。」
劉宣角剛剛彎起,那宮又道:「娘娘還說,陛下既請了裴大人授課,就要明白裴大人不是你的玩伴。日后嚴太傅的功課要做,裴大人的也要呈上去給太后看,切莫因貪新鮮誤了正事。另,太后娘娘有旨,著裴無渡半個時辰后到瓊華殿回話。」
再看劉宣,眼里還不及聚起的笑意俱都散了,他垂著眼,拱手謝了恩旨。
天子得了個新帝師的消息,不多時就被東風送往各院落。
我陪著劉宣去苑走了一圈回長明殿,恰聽得回廊有幾個小太監正在小聲議論。
「裴大人當真厲害,獻枝花就當上帝師了。」
「人家可是狀元,像裴大人這樣的大才子,人家看一朵花,也能看出大道理來,你以為個個都跟你似的,斗大的字不認識幾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