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禮部張大人在里頭,裴先生稍侯片刻。」
裴無渡頷首,畔勾起淡淡一個笑。照在他上像清水漫過玉瓷瓶。
「阿芙姑娘風寒可好些了?」
「勞煩裴先生記掛,都好了,不然也不敢來伺候陛下。」
這六年,裴無渡常來給劉宣授課,我們幾乎當得上一個「」字。
他不似嚴太傅一般嚴苛。
不講經史子集,反而講五谷農桑。
稻黍稷麥菽被他一字ťü₁排開,稻穗蓬松,麥穗實;他用泥沙做渠演示如何分水治水;他帶來蠶展示如何吃桑吐;他教劉宣計算一兩銀在民間能買幾斗米。
劉宣很喜歡他。
又因他不用戒尺,格溫潤,幾個伴讀也很喜歡他。
只因他在,長明殿的空氣都仿佛要活泛幾分。
不多時張大人垂著手躬退出來,我同裴無渡屈膝一抬手,做了個「請」的姿勢。
這一日講的是《鹽鐵論》。
我端著茶進去時,恰聽劉宣叩著桌子道:「江南鹽商勾結地方,將鹽摻私鹽售賣,價差竟達三。戶部那邊遞了折子……」
變故就在這時發生。
不知何飛來一只馬蜂,聞了茶香,嗡嗡地飛過來,正正停在我手背。
蜂針狠狠往下蟄,我倒茶的手一歪,裴無渡眼疾手快,一把將我推開,下一瞬,熱水淋他半截云袖,連帶案上的書卷也暈了字跡。
我驚得立馬跪下:「奴婢失儀!驚擾陛下和大人議事!」
「無妨,起來吧。」
我低著頭站起來,余瞥見裴無渡手上那片不正常的灼痕,心中一,下意識拽住他的手腕。
「裴大人,您這手得快些過冷水,奴婢那有治燙傷的藥膏——」
「崔芙。」
殿響起一聲輕喚,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力。
我猛地頓住,抬頭時正對上劉宣的眼。他手里著卷半的冊子,目落在我和裴無渡相的地方,黑沉沉的,像結了冰的湖面。
然而只是一瞬他就收回那目,視線半分沒有落在我上,徑直轉向裴無渡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:「裴先生無礙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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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陛下關心,不過些許燙痕,不礙事。」裴無渡已將手攏進袖中,微微欠。
劉宣側頭:「先生是朕的帝師,了傷,朕跟疼在自己上一樣。崔芙,還愣著做什麼,去請太醫。」
我領了命出去,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出了一冷汗。
夜,燈火長明。
銅鶴香爐里,龍涎香燒得正旺。
陳公公端著盞新的燈進來,換掉燈油快盡的那一盞,我見他微張,似乎想說什麼,晦地朝他搖了搖頭。
陳公公接到信號,眼觀鼻鼻觀心,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那廂劉宣寫完一封信,終于停了筆,問:「什麼時辰了?」
「回陛下的話,快三更了。」
劉宣瞥了我一眼,「手怎麼樣?」
「已經請醫給裴先生看過。」
「朕是說,你的手,不是被蜂蟄了麼?」他頓了頓,「過來給朕看看。」
燭過猛地搖曳了一下,啪,炸出一朵火花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然后順從地走過去。
劉宣的手極修長,指尖一點薄繭,是他拿筆握劍留下的,拂過蟄傷的時候,帶起一片涼意。
我屏息。
他早不是我能抱在懷里的八歲小孩。
有的,不該是一個皇帝,對著一個大他五歲的宮。
所幸片刻之后他就將手收了回去,視線落Ŧū₍在桌上,那里放著一道紅的折子。
是今日禮部尚書張大人送來的。
說的是,他的婚事。
太后給帝安排了一樁婚事,是嫡親的侄,帝的表妹,崔瀅。
有道是,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國;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。
劉宣了婚,下一步,便是漸漸從太后那里,接管本屬于他的權力。
明黃龍袍在燈下泛著冷,劉宣把那道折子又拿起來看了看,半晌,扯出極輕一聲笑。
「這天下都快崔家的天下了,母后倒是會選人。」
我低下頭:「太后都是為了陛下好。」
劉宣輕嗤一聲,不置可否,忽然探了過來。
「朕要婚了,你高興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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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陛下大喜,萬民同慶,奴婢自然替陛下高興。」
劉宣盯著我,眼底緒翻涌。
"可朕不高興。"
燭火在他瞳孔里明明滅滅,我驚覺他居然已經長得這樣高,眼眶也……居然有些紅。
我下意識后退一步,避開了眼去。
「陛下,您總是要親政的。」
「倘若朕不當這個皇帝……」
「陛下慎言,您從八歲就開始是皇帝了。」
他喟嘆一聲,似是自嘲,「喜不可親近,厭不可得罪。天底下,沒有這樣的皇帝。」
話音剛落,他驀地手,指尖住我下,呼吸拂過耳畔,帶著年人特有的清冽,卻裹著刺骨的寒意。
「你是真的高興麼?有個問題朕想問你許久了,在你心里,朕究竟是你的陛下,還是你向母后邀功的籌碼?今晚……你又要去同母后說朕什麼?」
若非有他鉗著,我險些沒站穩。
長明殿好像從來沒這般靜過,我瞪大了眼睛著他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夜風過窗欞上的隙進來,一息,兩息,遠傳來幾聲打梆的聲音。
門外,陳公公小聲道:「陛下,三更了。」
劉宣猛地松開手,眼底的緒瞬間斂去,又變回那個疏離淡漠的年天子,他疲倦地闔了眼,指尖摁住眉心,同我道:「罷了,你有你的難,朕不與你為難,退下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