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咬著牙往外走,及至殿門,又聽得劉宣把我住。
他說:「崔芙。」
「朕大婚,你不準高興。」
「哪怕普天同慶,你也不準高興。」
「這是朕的旨意,倘若你高興,朕誅你九族,挫骨揚灰。」
「從今往后,朕邊不用你伺候了。」
聲音悲涼,風一吹就散。
我背對著他,忽然淚流滿面。
6
過七月,暑氣一日盛過一日,灼灼傾灑下來,照在青苔上,亮得像塊明鏡。
我打起簾,恰見灰撲撲一只云雀飛起,夏日草蟲也多,云雀吃得肚圓,翅膀扇,不留神偏了子,又使勁撲騰幾下,才嘩啦啦躍上樹梢。
翠兒端著個托盤走進來,上頭厚厚一疊裳,半遮了鼻子,只出一雙活靈活現的杏眸在外面。
好容易將那托盤放在桌上,翠兒長舒一口氣,著手腕道:「崔司,皇后娘娘新裁好的裳都在這兒了。」
我嗯了一聲,手抖開一件宮裝,仔細檢查上面的花紋。
水面一樣涼爽的綢緞,配金線繡的牡丹。抖開來,波粼粼,像躍出水面的紅鱗。
翠兒站在旁邊,眼睛都看直了。
天底下沒有人會不喜歡好看的裳。
而這樣好看的裳,當配天底下最尊貴的人。
半晌,咂咂,「真是羨慕皇后娘娘。」
指尖過袖口,到一硌手的凸起,翻過面來,是個線頭。
我將這件宮裝疊起,沒什麼緒地,放回托盤。
「拿回去讓繡娘改。」
自那晚過后,劉宣把我送到了尚服局。
孔尚服是宮里的老人了,三言兩語,給我編了段從前伺候已故肖太妃,又給守了兩年陵的經歷。
知道我的底細,不曾為難于我,甚至很是客氣,故而下頭的人對我也多有尊敬。
說的多了,好像連我自己都相信,我原是肖太妃邊的人。
許是覺得我不在皇帝邊沒了價值,又或許是覺得,皇上有了妻子,邊再有個常年近服侍他的宮不合適,總歸,太后也出乎意料的,再沒召見過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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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在太常寺給我爹安排了個職,雖說是個微末小,但畢竟是個。
不用想也知道,父親接到調令,該是何等的欣喜若狂。
他把兒賣進宮八年,終于求仁得仁。
得到消息的當天,我把這些年,太后曾經賞我的幾樣首飾托人寄了回去,賜之,又是珠花,父親拿著也沒什麼用。
全當討母親開心。
我再也沒見過劉宣,莫說是他,就連他邊的陳公公,天子近侍,也不是我一個六品輕易能見的。
俗話說,至親至疏夫妻。
我覺得,這句話,用在劉宣母子上,卻也合適。
劉宣年時,太后攥了權柄,護著風雨飄搖的江山,護著白紙一張的劉宣,他,罰他,生怕他被虎視眈眈的豺狼啃干凈了骨頭。
可他長大了,擔得起天下了,太后又不愿意放手了。因為劉宣親政,必然要削握著他肋的外戚。
朝中分了兩派,一派太后黨,一派保皇黨。
常有員,早上剛接到外調的天子令,下午行囊將裝上車,又收到一道來自瓊華殿,留京升任的懿旨。
朝令夕改,到一片風雨來氣息。
朝政之事不是我們這些下頭的人敢談的,是以縱然大婚已經過去兩個月,宮里四下議論的,仍舊是這場熱鬧,多講兩句吉祥話,總沒什麼錯。
說皇后從宮門一路綿延至長明殿的紅妝。
說他牽著一路踏過六十四階漢白玉雕的臺階,站在最高,接百朝拜。
說皇后貌,行禮之時,連蝴蝶也為駐足。
說皇上對皇后娘娘極好,特仿漢宮,制椒墻,賜專寵,海碗那麼大的夜明珠千里尋來,放在皇后娘娘的床頭,只為給看書用,不傷眼。
又說大婚當日皇上在長明殿種下一株梅樹,怕是等明年,皇后娘娘就能吃上皇上親手種出來的青梅了。
諸多流言我一條條聽過,初時覺得很好。
娶崔瀅非他所愿,倘若他做戲能做到這個地步,那他必然能大業。
又或者他對崔瀅真的生了愫,那樣也很好,他終于找到可以攜手一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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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聽過最后一條時,我忍不住皺了眉。
他這個位子,不該有的誼,會害死我。
秋后,落一場雨,天便涼一截。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半寸高的水花,空氣中彌漫著一子冷的土腥氣。
這雨來得急,我好容易把翠兒安著坐下,又掏出帕子,給暈花了的臉。
一刻鐘前,我帶著翠兒出來辦事,恰巧見輛板車,拖著不曉得哪里做錯事被打死的宮人,雖用草席蓋著,但有風過時,仍能看清草席之下,那尸直泛青的腳脖子,以及車軸上黏稠的跡。
翠兒當時就嚇得走不道了。
素來黃鸝一樣的人,一下抖個鵪鶉。
我瞅著快下雨了,沒辦法,半扶半拽,把帶來這蘭亭躲雨。
這是個半荒廢了的亭子,平素鮮有人至,亭上的朱漆早已斑駁,雨水飛濺下來,帶著瀟瀟落葉,頃刻淋了半條長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