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這樣不行,正準備把翠兒拉起,往亭子正中挪一挪,就聽得不遠一道尖細嗓音:「陛下,前面有座亭子,咱們到那避避雨吧。」
我心頭猛地一沉,幾乎是本能地了一下。
差不多同時,一片明黃擺就霍然照亮了這方破敗小亭。
見到我,劉宣腳步一頓,明顯愣住了。
而他后的陳公公,更是眼珠子差點瞪出來,呆呆捧著被雨淋麻繩的拂塵,一不。
我定了定神,拉著翠兒跪下行禮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,過了許久我才聽見他終于開口,悉又陌生的語調。
「起來吧。」
可其實起來才是最尷尬的。
這麼一尺見方的小地方,起到哪里去。
翠兒已經徹底鼻子不是鼻子不是了,想看不敢看想躲不知哪里躲,整個人在我后,忘記了呼吸一般。
陳公公則是一副如臨大敵模樣,滿頭大汗,也不知在張什麼。
我忽然生出一種不合時宜的荒誕,有些想笑。
原來大家都很尷尬,襯得我好像也沒那麼尷尬。
然而下一瞬,邊上傳來幽幽一聲,辨不出緒的:「頭上怎麼這樣素,你們尚服局不發月銀?」
……
我面無表:「是奴婢自己不擅打扮,臟了陛下的眼睛,奴婢往后站站。」
「不準走,就在這,一步,誅你九族。」
久居上位者的迫慢悠悠過來,我屏息,而后咬牙,屈膝,「是。」
余瞥見他,更加凌厲的眉目,兩排漆黑的睫。
居然在笑。
我忽然又想,我姓崔,皇后姓崔,太后也姓崔,他上更是流著崔氏的,倘若要誅我的九族,豈不是要誅他的妻子,他的母親,甚至連他也……
我不敢想了。
于是并肩而立,看雨。
大雨噼里啪啦胡砸過一陣,來的快,去的更快,不多時便放晴。
太金燦燦飄出云頭,陳公公了頭上一把汗,正預備說點什麼,遠驀地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,離得近了,原是個宮,拿著兩把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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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參見陛下,皇后娘娘聽說您在附近,怕您淋了雨,特意讓奴婢過來送傘,皇后娘娘還在儀宮備了驅寒的姜湯。」
看那宮,呼吸急促,繡鞋上滿是泥,應當在雨里尋了許久。
再看劉宣,適才還笑的人,已經不笑了。
他又恢復了疏離冷漠的樣子。
只見他掃了一眼陳公公的方向,意有所指,「皇后倒是很清楚朕的向。」
陳公公臉立刻白了,瞧著想跪,然而劉宣已經大步朝儀宮方向走了過去。
翌日我從夢中醒來,枕邊安然放著一枝芙蓉花簪。
上好的白玉,然做工糙,不似出自工匠之手。只邊緣潤,像是被人挲過千遍。
我瞧了許久,最后嘆息一聲,找了個盒子,把簪子放到床下。
7
冬雪飄過,越過春夏,轉眼尚服局的桂花又落了一茬。
我執著傘,安靜侯在出宮的道上。
這一年朝堂的局勢愈發詭譎,宮中巡衛的軍不知何時悄悄增加許多,六部要職皆被崔氏子弟把持,就連裴無渡也因結黨營私之罪,被太后貶到陵。
瀟瀟雨歇,遠慢慢走來個影,青蓮作骨,淡極生艷。
見到我,裴無渡并不意外,只是笑了笑,似有慨。
「裴某如今罪臣一個,旁人避之不及,阿芙姑娘,你不該來送。」
「從前阿芙在陛下邊,人人尊我一句姑姑,後來到了尚服局,舊識之中,卻也唯有大人來看過阿芙過得如何。」
我福了福:「此去山長水遠,裴大人萬萬保重。這是些常用的藥,只盼大人路上用不著才好。」
裴無渡低頭瞧了瞧,眸忽然一。
「有些話,我本不該說,但既然要走了,說出來倒也無妨。阿芙,我早見過你,在廟會上,那時你還只是個小姑娘,大概這麼高。」
他用手比劃了一下,微微笑:「你花了銀子,轉盤,買糖畫。你運氣不錯,轉到最大那條紅鯉,可那紅鯉沒在糖上黏穩,你剛吃一口,就啪一聲掉地上了。」
「你十分難以置信地,蹲在地上,半晌掉下來一滴淚。我在對面瞧得好笑,原想過去送你一個,可攤主人看你實在倒霉又哭得慘,搶先用糖稀勾了條小魚給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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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又過了好久,我中了舉,聽說你被家里人送進宮去了。」
他傾過來,手摘掉我發間落的一片葉,寬大袖袍從鬢角拂過,我腦袋一下空白,瞪大了眼。
然而他已經順勢接過我手里的藥。
「宮墻深深,保重。」
夜深了,天邊一勾彎月。
我伏在桌前,借半盞燈火,一針又一針,靜靜大氅上的狐皮領子。
這是劉宣祭祖要用的裳,明天一早,就會由宮人一道道呈上去,最終放在他的案上。
白日裴無渡借袖袍掩飾,暗中往我手里塞了只信簡。
拆開了,里頭是封掌大的信,蓋著鎮國公的漆印。
鎮國公,掌京畿兵權。
該是送到劉宣手上的,不知何故,沒有送出去。
我握著那封信,黑暗中坐了許久。
我可以給太后,那樣我們崔氏在朝中將更加得勢,我父親的職約也能再升一升。
可不知為何,我總想起,年僅八歲的劉宣問我:「阿芙姐姐你會像彩云那樣突然離開麼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