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會，只要陛下還需要阿芙，阿芙便不會走。」
次日卯時，疊得整齊的大氅放在托盤上，來取裳的李公公皺了皺眉：「這狐裘……」
我站在旁邊，低眉順眼地笑，帶一分恰到好的討好：「今天雨水比往年多些，怕皇上龍染上寒氣，就提前用上裘皮了。奴婢不敢擅做主張，之前皇后娘娘代做最新一季的常服，件件都加了狐裘的。」
正說著，邊上遞來一陣風，當真蕭瑟。
李公公了裳，沒再多說什麼。
一月后，京都城下起今年的第一場雪，紅墻染上霜白，銀裝素裹，只日頭落下時，偶爾能瞥見一兩眼琉璃瓦上折出的金。
我正拿著冊子核對庫房的布匹，門口呼啦啦突然圍了一圈人。
翠兒臉發白：「崔司，皇后娘娘有事找你。」
我平靜看了看天，心想，該來的躲不過。
儀宮的青磚，同瓊華殿沒什麼區別，跪上去一樣冷，一樣。
皇后坐在大殿正中，漫不經心喝著一盞茶，腕間玉鐲晃，發出清脆的撞聲。
「抬起頭來給本宮瞧瞧。」
我依言抬頭。
又聽道：「一雙眼睛生得好，難怪皇上喜歡你。」
我暗暗松了一口氣，不是為了狐裘大氅的事，那就什麼都好說。
我伏下：「請娘娘明鑒，奴婢從來不曾逾矩半分。」
「你逾不逾矩，本宮說了才算，你覺得呢，崔司？」
「娘娘說的是。」
皇后滿意地笑了笑，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本來呢，當皇后的，要能容人，所以這麼久，明知道皇上把你安置在二十四司，本宮也從來沒找過你的麻煩。你看，本宮其實是很大度的。只是今天，本宮巧知道了幾件舊事，長明殿的梅樹原來是皇上替你所種。本宮日日在屬于你的梅樹下面，給皇上請安行禮，送湯留燈。崔司，你讓本宮進宮以來的每一天，都活了個笑話。」
皇后一揚手，邊的姑姑端上來早備好的東西。
白綾、匕首、砒霜。
皇后著我，角的笑意一點點收斂。
「本宮還是要些臉面的，所以大概是容不下你了。你父親這一脈，妄想攀龍附，也該掂量掂量攀不攀得上，像你這樣的低賤出，在族中和我本是搭不上話的，本宮今日心平氣和跟你說了好一會話，已經是你的福氣。你自己手，本宮便不與你父母計較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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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到臨頭，我出奇平靜。
「娘娘慎重，倘若如您所說，奴婢是皇上看重的人，您殺了奴婢，恐怕夫妻生分。」
皇后定定瞧了我一眼，如同聽見什麼笑話一般，捂著輕輕笑起來，眼中滿是瘋狂的恨意。
「夫妻生分？劉宣負我在前，還談什麼夫妻生分。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竟然覺得說的在理。
「看來奴婢今天非死不可。」
「是，你非死不可。」
我站起，指尖過白綾。
「聽說用白綾吊死的人，眼舌突出，死狀可怖，奴婢不想死得這樣難看。」
我又拿起匕首，打量它泛青的利刃。
「這把匕首倒是鋒利，只是奴婢以前沒有用過，怕把握不好尺度，萬一一下沒捅死自己，要掙扎著上半天氣，未免太過痛苦。」
我最后在那瓷瓶面前站定。
「只剩砒霜了，聽說吃砒霜的人是腸子爛了肚子疼死的，奴婢怕疼。所以——」
我搖搖頭，嘆了一口氣。
「皇后娘娘，您開恩讓奴婢自己選，可是奴婢選不出來。」
皇后大怒，指著我道：「你敢戲弄本宮！」
「豈敢，奴婢只是死前講點實話。」
「放肆！李嬤嬤，崔芙選不出來，你替選！」
話音未落，儀宮大門猛地打開。
明黃的袍在風里翻飛，劉宣提著劍走了進來。
劍染，是外頭守門護衛的。
我閉上眼，知道自己賭對了。
8
翠兒是個聰明又心善的姑娘。
那日蘭亭避雨，已看出，我與皇上，并非孔尚服所說素不相識，而是非比尋常。
我被皇后帶走。
視線錯，看出我的意思，去找皇上求救。
倘若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從皇后手中救下我，那麼這個人是劉宣。
翠兒做到了。
劉宣趕到了。
我足夠幸運。
我離開長明殿近兩年時間，然而這里的布局分毫未改，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模樣。
殿門閉，隔絕了外頭的風雨，只有我和劉宣。
我跪下來，叩謝他救命的恩。
我說：「今日若非陛下，奴婢沒有活路。」
「可陛下不可能日日都守著奴婢，奴婢在宮中，仍舊死路一條。」
「求陛下開恩，讓崔芙假死出宮。」
劉宣默不作聲用布著劍上的，過了許久才開口，語氣平和，似老友寒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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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出宮后，什麼打算。」
「既然死，崔家是回不去了……或許可以離開京城，做點小營生，等風頭過去了，再回來看母親。」
劉宣微頓：「你想去哪里呢，你一個姑娘家，總是不方便的，朕可以替你做個假份，再幫你辦好文憑路引。」
我大喜，雀躍難掩：「如此，謝過陛下。」
「不必謝，只是不知你要去哪里，又準備做什麼營生。」
出宮這件事，可謂日思夜想，驟然擺在眼前，海闊天空，我恍惚得像做夢一般。
聞說江南風景好，金陵也富庶，可……那樣遠的路，我已經近十年沒踏出過宮門了，竟是有些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