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幾何時,那個三箭定天山的白袍神將,如今竟了帝國最大的恥辱!
“陛下息怒!” 滿朝文武,齊刷刷跪倒一片,噤若寒蟬。殿只聞皇帝重的息聲和窗外呼嘯的北風。
“息怒?” 李治怒極反笑,笑聲冰冷刺骨,“七萬將士!七萬大唐健兒的英魂,此刻正在大非川的寒風中哀嚎!西陲門戶開,吐蕃鐵騎虎視眈眈!你讓朕如何息怒?!”
他猛地抓起那份軍報,狠狠擲向丹墀之下:“薛仁貴!罪無可赦!著即褫奪一切爵、勛位、封邑!除名軍籍!永不敘用!” 冰冷的旨意,字字如刀,宣判了一位功勛卓著的名將政治生涯的終結。
“念其昔日微功…免其一死…” 李治的聲音帶著一疲憊與復雜的厭惡,“流放…象州(今廣西柳州象州縣)!遇赦不赦!” 象州,嶺南瘴癘之地,無異于活死人墓。 這已是帝王最后、也是最殘忍的仁慈。
“陛下圣明!” 中書令許敬宗等大臣立刻附和,聲音帶著刻意的激昂,“薛仁貴驕縱輕敵,剛愎自用,更屈膝降敵,辱我國威,罪不容誅!流放象州,已是天恩浩!” 落井下石者,向來不乏其人。
老帥李勣跪在群臣前列,花白的須發微微。他張了張,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,深深伏下去。他想到了遼東,想到了那個百騎破平壤的驍勇影……功是功,過是過,此刻為薛仁貴辯白,無異于火上澆油。
消息傳開,長安震!曾經威震遼東、箭定天山、令胡虜聞風喪膽的“白袍驍將”,一夜之間,跌落神壇,淪為舉國唾罵的罪人!茶肆酒坊,街頭巷尾,到是憤怒的斥責與鄙夷的議論。“喪師辱國”、“貪生怕死”、“愧對太宗皇帝”……無數惡名如同污水,潑向那個曾經金閃閃的名字。昔日榮有多盛,此刻污名便有多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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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安城的初雪,來得格外早,也格外冷。
薛府大門閉,往日車馬喧囂的門庭,此刻冷落得如同荒冢。府,一片死寂。薛仁貴并未被枷鎖加,他靜靜地坐在冰冷的前廳里,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——那是他從軍前的裳。褪去了袍甲胄,仿佛又回到了龍門寒窯。
他臉上沒有任何表,眼神空地著庭院中飄落的雪花。鬢角新添的霜雪,比這長安的初雪更加刺目。赤雪嶺那徹骨的寒意、同袍臨死前的嘶吼、吐蕃士兵睥睨的目、還有那屈膝一跪時全骨節發出的悲鳴……一幕幕,如同冰冷的毒蛇,日夜噬咬著他的靈魂。
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”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征兆地發出來,薛仁貴猛地彎下腰,用手死死捂住。待咳聲稍歇,他攤開手掌——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猩紅!
“老爺!” 老管家驚呼,聲音帶著哭腔。
薛仁貴擺擺手,示意他噤聲。他默默去掌心跡,作遲緩而疲憊。戰敗的恥辱,流放的判決,連同這深肺腑的傷痛,如同三座無形的大山,轟然垮了這曾力搏千軍的軀。 病如山倒!
在刺骨的寒風中,在長安百姓或鄙夷或嘆息的目中,一輛簡陋的青篷馬車,載著病骨支離的薛仁貴和他的寥寥幾個老仆,碾過長安城冰冷的積雪,緩緩駛出金門。沒有送別,只有城門兵丁冷漠的注視。
車轆轆,一路向南。離長安的繁華越來越遠,離象州的蠻荒越來越近。
嶺南象州,熱蒸騰,瘴氣彌漫。
薛仁貴蜷在簡陋的茅屋中,窗外是連綿的雨和遮天蔽日的原始叢林。的空氣如同粘稠的泥沼,無孔不地鉆進他每一骨,發著深骨髓的疼痛和連綿不絕的咳嗽。曾經開三石強弓、舞丈八長戟的手臂,如今連端起一碗湯藥都抖不止。英雄遲暮,病虎落平。
這里沒有金戈鐵馬,只有毒蟲蛇蟻;沒有榮耀功勛,只有忘和病痛。他像一塊被丟棄在蠻荒之地的頑石,在和病痛的侵蝕下,日漸沉默,日漸佝僂。長安的喧囂,遼東的烽煙,漠北的風沙,都了遙不可及的舊夢。唯有夜深人靜時,那桿早已蒙塵的長戟在夢中嗡鳴,提醒著他,自己曾是那染的白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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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” 劇烈的咳嗽再次撕裂寂靜的夜晚,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薛仁貴掙扎著坐起,靠在冰冷的土墻上,著茅草屋頂下的幾點星,眼神渾濁而空。
象州的歲月,緩慢而沉重,一年又一年。帝國的西陲,吐蕃的威脅卻日益深重。 長安的朝堂上,關于西北戰事的爭吵從未停歇。偶爾有零星的消息傳來,某某將領又在某吃了敗仗,某某關隘再度告急……大唐,似乎再難找到一個能真正震懾吐蕃的統帥。
每當聽到這樣的消息,病榻上的薛仁貴會微微睜開眼,渾濁的眼底深,會掠過一極其復雜、難以言喻的芒。是痛?是恨?是憂?抑或是一點被深埋、幾乎熄滅的不甘?隨即,又被更猛烈的咳嗽和更深的疲憊淹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