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來那一個月,我恨這里每一個人,恨得想找包耗子藥毒死所有人。可後來恨著恨著,不用我干什麼,有些人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好一點的后山一個坑,不好的,連尸在哪兒都不知道。
慢慢的,也就麻木了,不知道該恨誰了。
第二天,來找我的人就更多了。管事幫我隔了個單賬篷,門口說十來個人,提著菜,提著魚,甚至提著豬頭來的都有。
大家的眼睛都貪婪地看著我的肚子。
只有一個陳石頭的兵什麼都沒帶,他等人都走了,才跪下朝我磕頭道:「楊姑娘,我就要上戰場當前鋒了。我家就剩我一個孩子,我得給我爹娘留個念想。求你了,把這個孩子給我吧。
我今天空手來,是不想花錢,我要把錢都留著,連我的恤金一起留給你和孩子。」
我記得他,他是唯一一個上了我的床卻沒睡過我的人。
那是兩個月前,他被選中進了前鋒營。
前鋒就是第一排的兵,用老兵的話,十個能活兩個就算大勝了。他們有最好的伙食、最烈的酒和死后最高的恤金,但他們也必須打離死亡最近的仗。
那天陳石頭喝得醉醺醺的進來,抱著我了又,到最后,他自己哭了:「我才十七,我還沒娶老婆,我連人什麼樣都不知道。」
我心一,抱著他哄道:「別哭了,今晚你就能知道了。」
他看著我,不好意思地紅了臉:「姑娘,對不起,我剛剛了你,我就是太好奇了。你放心,我啥也不干了,再干下去,我爹娘該我了。你睡吧,等你睡著了我就走。」
他父母把他教得真好,好到我再也沒在軍營見過他第二次。
4
這樣的人,我不希他做我孩子的爹。
我早就想好了,我的丈夫必須是個死人。如果他活著,將來打仗結束回了家,他未必還愿意要一個出不明的孩子和我這種老婆。
只有戰死的兵最安全。我給他后代香火,他給我名分和戶籍。
可陳石頭還是死了,甚至我連他的尸首都沒見到。
有個軍拿著一堆東西攤在桌上。
他說這些都是這次犧牲的士兵里、想要當孩子爹的人留下的,我可以從中選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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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吳大牛,二十五歲,岑縣廣山村人,留下銀錢并恤金三十七兩。」
「何二,十五歲,焦山下溪村人,留下銀錢并恤金三十二兩。」
……
「陳石頭,十七歲,安縣桃李村人,留下銀錢并恤金二十二兩。」
他把東西一堆一堆介紹過去,里喊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,仿佛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我聽了很久才聽到陳石頭的名字,他留下的錢有點。
可我還是指著他的那堆說:「爺,就選這個吧,石頭這名字聽著老實。」
可不是老實嘛,這八個月,他是唯一跟我說過對不起,還愿意我姑娘的人。
將來跟他葬在一起,我不虧。
既然要葬在一起,總得有捧骨灰,我陪著笑臉問:「爺,以后他就是我男人了,我想把他的骨灰帶回去,也好讓我公公婆婆有個念想。」
那個軍平靜的眼神終于有了一波:「還算你有點良心。尸就在后山堆著,單獨焚燒要找伙房那群人。一兩銀子,舍得你就去吧。」
一兩很貴,要是燒我爹我肯定舍不得,可燒我孩子的爹,我舍得。
5
我把一兩銀子放在伙房兵頭的桌子上,他稀奇地看了我一眼:「三個月沒開張,來的第一單居然是個娘們。你就是軍營那個懷孕的?這是給自己選好死鬼相公了?」
他們平時做火頭軍,燒尸只是額外來油水的活兒。軍營里只有過命的兄弟會把犧牲的那一個燒骨灰帶回去落葉歸,一年到頭也沒幾趟生意。
從前都是男人來找他,我是第一個人。去的路上,好多人無聲地看著我,有些還跟著到了后山,不給錢,也幫著我找尸。
翻著翻著,有人哭了:「他運氣倒是好,有個娘們給他生孩子,還愿意花錢帶他回家。也不知道老子死了以后尸還剩幾塊,能不能埋回我家的墳。」
「呸,哭個屁,死了在哪兒待不是待,有點出息就盼著自己全須全尾站著回去。」
「俺死了就不想回去,反正俺娘也不待見俺,埋在后山,還有兄弟們陪俺嘮嘮嗑。」
「嗚嗚嗚,可我想回去,我娘還在家等我給娶媳婦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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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大戰后的軍營就是這樣,抑、傷、恐慌,有人發泄在演武場上,有人發泄在我們上。
兵頭已經習慣了,他聽著哭聲,練地翻找著,很快,就找到了一鮮淋漓的尸。
我知道先鋒營的兵死得都慘,可真親眼看到了,才知道什麼刀劍無眼。
陳石頭的左耳不在了,其實這里躺著的兵大部分都沒有左耳,據說都被北戎人割了,充作他們的軍功。
他的左眼也不在了,里面曾經過一支箭,現在只剩一個。右、小,都有這種,可讓他死的應該是把刀,就捅在他的腹部,留下一條深深的刀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