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頭把他的臉掰向我:「看好了,跟畫像上一樣,我可沒給你找錯男人。」
我點點頭,用帕子沾了水,把陳石頭的臉洗干凈,再給他換上一件干凈服。
營里的盔甲就那麼多,死人上的都會被下來,他穿著一件里被燒,不面。
后的啜泣聲更大了,有人小聲說:「以后進賬子我也對那群娘們好一點,還怪有義。」
我在心里呸了一口,我對陳石頭有義,是他沒過我,換旁人,拿了錢我就走。當兵的慘,難道我們不可憐嗎?
6
我要走了,安代也要死了。
我給管事塞了一百文錢,求他讓我把安代帶去外面死。
安代是俘虜,沒有銷籍這些麻煩事,他掂了掂錢袋子就同意了。
我又花幾十文錢租了一輛車,安代太虛弱,已經沒有力氣自己走路了。
我們避開中午的日頭,難得行走在下,我要帶去潼城的最北邊,那里最靠近的家鄉,能讓遠眺一眼。
春天的風都帶著花香,緩解了安代皺的眉,朝我笑道:「大妮姐,真好,我要死了。」
我們停在一小土坡上,這里已經挖好了坑,是盈枝安排的,出不了軍營,只能花錢送安代這份最后的禮。這是離北戎最近的墓地了。
安代看著夕,最后問了我一個問題:「大妮姐,你說打仗是為了什麼?就為了不停地死人嗎?」
我回答不上來,也許盈枝能回答,讀過書,不像我只是一個沒人教的鄉下丫頭。
可安代不需要答案了,緩緩地、永遠閉上了那雙漂亮的眼睛。
7
給安代蓋上最后一抔土,我回軍營拿東西。
盈枝就等在門口,把一包服塞進我懷里道:「你明天一早就走了,我要伺候將軍送不了你。相識一場,這服就當是我的心意了,祝你往后平安順遂。」
那是親手做的服,腰背和都了麻麻的金片。曾說過,要我置屋買田,去過平常人的日子。
第二天一早,我帶著這些服和陳石頭的骨灰,跟著發放恤金的兵一起上了路。
尋常的兵死了,恤金要等戰爭結束才會發給家里,最多也就幾兩。
可先鋒營不一樣,那是幾乎立刻就要送命的兵。他們的恤金二十兩,而且陣亡最多半個月,軍營就會安排人把和恤金送給他們的家人。
Advertisement
這都是做給活著的兵看的,讓大家知道進了先鋒營,即便死了,起碼家里人能的惠最大。
我一個懷孕的弱子,自然是跟著送東西的兵回陳石頭家最安全。
送東西的兵不多,就兩個,為首的那個把戶籍遞給我道:「這是李大人吩咐的,戶籍上改了你在軍營的經歷。你現在是在廚房幫忙的雜工,跟陳石頭看對眼,在一起才有了孕。」
李大人,就是那個把一堆東西拿給我挑的軍。他說這份改過的戶籍,是我愿意花一兩銀子帶陳石頭回家的報酬。
我松了一口氣,這份報酬,會讓我以后的日子好過很多。
8
桃李村是個不好不壞的地方,可陳石頭的父母跟我想得一樣,他們把陳石頭教得很好,是因為他們本就很好。
那是一對看臉就飽經風霜的夫妻,接到兒子的死訊,只是看著骨灰,靜靜坐著。他們沒有哭,悲傷卻從他們的面皮、眼睛、里,無聲地溢出來。
坐了很久,久到夜半蟲鳴,他娘才起道:「姑娘,了吧,你還懷著孩子,是老婆子糊涂了,該給你煮飯的。」
我沒那麼氣,本該自己煮,可這里是全然陌生的地方,我不能擅別人的東西。
陳石頭的娘煮了三碗糖水蛋,我碗里最多,有四個蛋。
把一碗推到丈夫面前說:「吃吧,吃點好的,明天才有力氣給兒子挖墳。孩子要在那兒躺一輩子,我們得給他安個好家。」
甜甜的糖水喝到里,他們仿佛才有了力氣。
有了力氣,眼淚才從眼眶里掉下來,一串一串砸在碗里。
陳是桃李村的大姓,大姓都有自己氏族的墓地。
陳石頭旁邊躺的,是他半年前剛去世的大哥。
征兵不征獨子。陳石頭走時,他大哥還活著,哪怕病膏肓,在征兵的眼里也是男嗣。
等他伍了,收到家里的消息他變獨子,能不能退,已經由不得他自己。
9
家里有過病膏肓的病人,就意味著這個家沒有錢,只會有很多債。
我只求戶籍,不貪別人拿命換的錢,把那二十一兩全給了他們夫妻。
他娘看了那堆銀子很久,小心地稱出十兩,把剩下的推給我:「你懷著孩子,我們本來一兩也不該拿,可那些愿意借錢給我們面送走大郎的人家也不寬裕。這些錢,我跟你爹往后努力做活,肯定給你和孩子賺回來。」
Advertisement
很自然地把他們夫妻稱作我的爹娘,可爹娘在我這兒都不是什麼好詞。看出我的為難,拍拍我的手道:「不習慣也沒事,那就我們陳叔和嬸子。」
我們這里的銀錢沒有引起任何糾紛,可另一戶陳二狗的人家,卻出了不小的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