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了聲音,說:「阿爹,你莫生氣,你就聽我說一說,給我五分鐘……給我半刻鐘,我可以為你掙錢。很多錢。」
姥爺垂眼看。
我媽立刻開始說起來。
我第一次看到我媽張——連在公司的千人年會發言都沒有過的張。
說得又快又急,差點結,生怕姥爺不肯聽,又生怕自己說不完。
結果還沒說完第一個采購管理。
管采購的舅舅就暴打斷了:
「反了天了,什麼供應商管控,那是你九大爺!爺們的事得到你來管?」
我媽還要說話,姥爺也手往下了:
「行了,你一個婦人別心這些無關的事,養養子,照顧好心丫頭才是正事。」
「可是,可是——」我媽第一次結起來。
「什麼可是?看來邵孝緒確實慣你,讓你忘了周家是怎麼做的,如此沒分寸。」
我媽最后一把努力,跪地仰面含淚道:「那爹,請看一眼這個可以嗎?您要是看了,還是覺得不行,我聽您的。」
姥爺看了一會,最后手拿過了那摞紙。
等到了第三日早上四五點。
我媽手推醒了我:「噓……」
10
我媽要帶我走。
等了兩天。
通宵寫的東西姥爺一眼沒看,直接了墊桌底的廢紙。
在書房只看到兩本庚帖和一本賬冊。
庚帖一算年紀一個快六十,一個快七十。
娶回去做填房。
禮單沃,赍錢一百貫,雜彩三十匹,諸如此類,唯一要求就是不帶娃。
而謄抄的賬冊,我媽只看了一會,就發現好幾個問題。
賬證涂改、賬賬重復和賬實明細錯誤。
「當你發現有一只蟑螂,家中就已經有一窩了。」
難怪昨兒舅媽頭上的金釵,今天就變了銀釵子。
這周家,早不知道虧什麼樣子。
現在是準備用賣我媽來抵后面的債。
我媽憤憤:「竟還賣得如此便宜。一幫蠢貨。」
我心里有點慌,我媽更多的是憤怒。
一種不被自己人當人的憤怒。
憤怒之后,看著我,又有些后怕:「難怪他們還要藏你。這地方,是不能待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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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我媽去哪。
我媽咬牙:「總有地方去的。」搜腸刮肚開始想我爹說過的話。
11
我爹是個好人。
我一直懷疑,他是知道我媽份不對的。
我們娘倆從水里撈起來以后,我媽起來第一句話就是 fuck。
我爹慌忙手額頭:「發熱?可是又發熱了。」
我媽一掌拍掉了他的手。
下一掌攏住襟拍在了他臉上。
我爹當時是震驚的。
但等後來我媽用數列幾秒算出了院子里堆疊的原木了多。
我爹就不吭聲了。
我爹總是看我媽,他說我媽有一種神仙。
後來看到我媽對我很好,甚至好得溺,他更喜歡了。
那時,我媽并沒有在這個世界做人的經驗。
長得秀氣,眼睛炯炯有神。
別的人若是被人看了,都是低著頭,從耳朵尖到脖子一茬茬紅起來。
我媽是被人看了,就冷冷對視過去。
我爹說長了一雙菩薩的眼睛。
無畏無懼,平等俯視。
我跟我媽說我爹可喜歡你。
我媽說并不稀罕。
喜歡我媽的人太多了,吃飯要電話的,旅游要加群的,連我班主任都因為我媽對我格外關照。
我當時沉浸在不用做作業的快樂中,只哦了一聲。
後來才知道,我爹的喜歡,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稀罕,尊重。
我爹病故前,對我媽嚴肅了很多。
但那時候給我媽講規矩,我媽可聽不進去。
最多的話就是憑什麼,為什麼,那又怎樣。
我媽跟我說:「那些都是糟粕,你別聽了,出去玩吧。」
我爹還一個個給我媽說娘家的人,他邊的人,他幫過的人,幫過他的人,生平如何,如何。
我媽當時聽不進去。
現在想起來,忽然有些沉默:
「他……是在幫我。」
12
現在我媽手里有兩個人選。
一個是我爹大恩幫過的,他的學生徐值,我爹啟蒙和學習資助,如今在京都應天府里做事,我爹說這人可以相托,但恩只能用一次。
一個是幫過我爹的。是個驛館伙夫,柳福,當初我爹州考試,大病倒在路邊,便是柳福救的,我爹說過這件事,我媽記得。
我還沒去過古代的京都,自然想去京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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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想了一會,說我們去找柳福。
我媽說曾經幫助過你的人,比你所幫助過的人更可靠。
因為已經先驗證過一次人品了。
況且那徐值如今是家人,族里也都知道這號人,要是找上門,到時候肯定按照規矩得送回來。
當然最重要的是,我們倆現在沒什麼錢。
我爹留下了一張驛券,可以用驛站服務。
這是柳福給的。
如果去驛館,傭力以食也是好的,我媽還興致說起了會做的鹵和白切。
沒路引,我媽自己畫。
反正這里也沒有電腦系統,又學過素描。
的信息又都真的。
早上五點多,我倆等在城門口,守城的打著哈欠看了眼,就放行了。
13
好像又回到了和我媽一起去郊游的日子。
我們雇了一輛牛車。
我穿著管家兒子的舊服。
我媽也穿著下人的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