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蕭徹一顆明珠都不肯收。
他始終那樣清冷地看著我,急了也不過紅了眼眶,像獵犬那樣低低息著嗅我的脖子。
我任無禮。
鞋要他給我穿,出門上馬要踩他的背。
一整個廚房都讓我不滿意,偏偏要他去學庖廚,給我燒菜吃。
鹽多了要親我,糖了也要親我。
蕭徹一個鐵骨錚錚的馬奴,短短一年里學會了燒飯、裳、描紅妝。
父王私下里說他有將才,想討人去前線,我不肯,蕭徹還整整三日氣得不肯同我說話。
……
後來父王起兵征伐,但兵敗如山倒。
府上人心惶惶。
我再度喊他來,紅賬纏綿里,我指著那一匣子夜明珠問他:
「明珠,你要還是不要?」
一語雙關。
淮明珠,你究竟喜不喜歡,要不要?
我記得蕭徹似乎微微了一下,最終,還是搖頭。
我的心冷卻一大半,憤然甩袖離開。
那是我們六年前的最后一面。
再後來,王城也淪陷了,我托人讓蕭徹留在郡主府道等我,我定會帶他走。勝敗乃兵家常事,但我要去替父王斬了那臨陣的叛將!
我一路奔襲,斬了叛將頭顱,躲過明槍暗箭,傷痕累累地從暗道趕回郡主府——
那里已經人去樓空。
蕭徹走了。
連一紙口信都沒有留。
唯有那一匣子明珠還藏在暗格里,他一顆都沒有帶走。
5
陳微星來找我學燒飯。
「我送去東宮那麼多次,唯有和你學的南瓜羹,太子了筷子。你這猴子還有幾分本事,那南瓜羹有什麼巧妙的?」
我啞然。
我做南瓜羹,是因為我喜歡吃南瓜羹。
從前我還是淮王郡主的時候,常常讓蕭徹給我做。
新鮮滾圓的南瓜,開個蓋,將瓤細細地沿著皮削出來,雕小兔子、小老虎的模樣,再上鍋拌上糖蒸好,調甜湯,放回到南瓜殼里。
從前蕭徹手巧,雕得小老虎總是栩栩如生,我生氣時他就雕生氣的老虎,開心時便雕咧著笑的老虎。
我手藝活差些,不會雕那些個巧的玩意兒,只教陳微星削了些南瓜球。
沒想到那麼多山珍海味蕭徹都看不上眼,唯獨對這道甜品多嘗了幾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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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罷了,你這野的廚子知道什麼?連太子的面都沒見過。」
話雖這樣說,可陳微星臉上笑盈盈的,還隨手賞了我一枚銀錠子。
「我和太子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正月初三,你還有甚拿手的,通通教我。」
正月初三。
——我手中正削著的蘋果皮驟然斷掉。
這麼快就定親了啊。
上次還說什麼不需要人照顧,說什麼伺候人……
可我的手比腦子快,先一步將銀錠子揣進了懷里。
輾轉流亡的那幾年,我做過很多生計,在鄰國最大的酒樓里當過一品廚子,也當過行討的乞兒。
教就教罷,教陳大小姐一人,總比去燒火強。
可我還沒來得及教陳微星什麼,太子府的口諭先來了。
——蕭徹要討我去東宮。
6
東宮的后廚很大,面的宦故意拉長了調子。
「太子殿下聽說朱師傅燒菜一絕,朱師傅,一手啊——」
哦對,姓埋名這些年,我改了個名字朱明。
「若是做得合乎太子心意,必賞。」
「若是不合太子口味,當罰!」
蕭徹就坐在小廚房外的花園里,怡然自得地看書。
唉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
我心準備了八菜一湯。
菜端出去,沒過多久宦來傳話。
「太子殿下說,鹽放多了——罰十兩銀子。」
錢袋好痛。
我又認認真真做了五份甜點。
「太子殿下說,糖放了——罰十兩銀子。」
人也痛了。
我瞇著眼睛把果盤雕出了花。
「太子殿下說雕的貍奴太丑了,他吃不下去。」
……我雕的是老虎!
我菜刀剁得飛起,小聲咬牙切齒。
「蕭徹你是不是有病……」
一轉,猝不及防地摔進一個膛,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:
「淮明珠——」
蕭徹不知何時進來的,正目沉沉地看著我。
我連忙退了幾步,秒切諂的笑臉。
「奴才朱明請太子殿下安!」
空氣凝滯了幾瞬,我僵著一張黑黝黝的臉。
「孤說——淮明珠從前也喜歡雕貍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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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徹什麼時候染上了說話大氣的病。
「淮明珠是?」
「孤的仇人。」
蕭徹輕描淡寫,目從我臉上移開,像是沒有認出我。
「你這臉怎麼這般黑?」
「奴才天生的。」
「貍奴雕得也丑。」
「……奴才雕的是老虎。」
「哦,淮明珠也喜歡孤雕的老虎。」
「太子殿下怎麼總提仇人的事?」
蕭徹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孤也想忘記。」
7
蕭徹走了,罰的銀子也還給了我,可我卻并不是很開心。
他穿上了華服,戴起高冠,臉上仍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。
可我卻沒有辦法同他相認。
甚至沒有勇氣問他一句,當年為何要棄我而去。
恐怕他會笑話罷。
強迫他服從的仇人,竟然也妄想能在生死關頭陪我逃生。
對我而言,父王戰敗是人生巨大的顛覆。
但也許對蕭徹而言,卻是終于等到了逃離我的機會。
如今他貴為太子,再也不需要對我虛與委蛇,被迫索取了。
我思忖著,來東宮半天,做的菜不是糖了就是鹽多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