琰兒輕輕皺了皺眉頭,又看了我一眼,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,把湯一口一口喝盡了。
一盞茶的功夫,琰兒忽然上吐下瀉,連上也開始起疹子。
琰兒虛弱地躺在床上,卻對我笑著邀功:
「母妃,琰兒病了,您可以去請父皇來了。」
請裴容來有什麼用?他又不是太醫。
我正心急如焚時,仇公公已經等在采桑宮外,笑瞇瞇地傳達皇后的關切:
「三皇子病重,不如等陛下下了朝,娘娘幫貴人通傳一聲,陛下晚些時候來采桑宮瞧瞧?」
我要照顧生病的琰兒,哪里有空梳洗自己,伺候圣駕?
我客客氣氣回了仇公公:
「謝娘娘好意,但臣妾要照顧琰兒,不必驚擾陛下了。」
聽我回絕,仇公公的笑容凝在了臉上,悻悻地走了。
太醫開了兩份湯藥喝下去,到晚上也不見好。
不知為何,我總覺得琰兒好像瞞著我什麼。
我忙人去請陳嬤嬤。
帶慣了孩子的陳嬤嬤經驗老道,先問飲食,又問琰兒是不是了風寒。
一一排除后,陳嬤嬤也覺得琰兒這病來得蹊蹺。
「母妃為什麼不要人去請父皇。」琰兒躺在床上,不安地看著我,「是我病得不夠重麼?」
陳嬤嬤聽這話變了臉,悄悄將我拉到一邊,低聲音:
「貴人可知道貴妃娘娘為何被廢?」
我聽說過一些貴妃失寵的傳聞。
說貴妃用了藥,才圣寵不斷,但是也害得陛下子嗣不。
說貴妃利用皇子爭寵,待琰兒,博取陛下的憐憫。
聽說皇后娘娘要幫我去請裴容來,陳嬤嬤滿眼的后怕,不住念佛:
「貴人,您聽說的傳聞都是真的。
「阿彌陀佛,剛剛您如果去請了陛下,恐怕在陛下眼里您和貴妃一樣,都是用孩子爭寵的惡毒心腸。」
我只覺得背后一陣陣冰涼。
看出我的害怕,琰兒滿眼困:
「為什麼我生病了,母妃不高興?」
明明從前他生病了,貴妃娘娘就會高興。
想起昨日裴容走后,琰兒怕得戰戰兢兢的樣子,也許留不住裴容的時候,琰兒就要挨貴妃的打。
我心里一酸,沒辦法責備他弄巧拙的心思。
我講明白其中的利害,為他掖好被角,溫聲告訴他:
「因為琰兒生病了,母妃很擔心,等琰兒的病好了,母妃就高興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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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琰垂下眼,努力理解我的高興和貴妃的高興,到底是不是一回事。
我將湯婆子輕輕放到琰兒的肚子上,溫聲問他:
「告訴母妃,琰兒為什麼會生病?」
他就大大咧咧地笑:
「琰兒吃了蔥和羊就會這樣。
「不要,以前也吃過,羊不是砒霜,吃了最多難,不會死的。
「母妃做的羊比從前貴妃宮里做得好,母妃對我也很好,所以我吃的時候也很高興,真的。」
他這麼說,我手腕上為瑜兒割治病的舊傷,也跟著心作痛。
琰兒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到最后,他不吭聲了。
他用被子蓋住酸的心事和嚎啕的哭聲:
「為什麼其他兄弟姊妹的母妃都很疼自己的孩子。
「為什麼連溫娘娘您都這麼疼我。
「唯獨、唯獨不喜歡琰兒呢?」
我心里一陣苦。
我不知道怎麼和一個九歲的孩子解釋恨:
「就像蔥和羊,琰兒吃了會不舒服。
「但這不是琰兒能決定的事,不能怪你。」
這世間的一切都有道理,就像花草有季節,瓜果有時令。
可與恨就像人的脾胃,沒有道理可講。
寬他,也寬我自己。
琰兒哭累了,趴在我懷中睡著了。
他做了噩夢,夢中很小聲地跟我說對不起。
5
琰兒的病好了,先生催了幾次去書房,他都支吾著不肯去。
我大概猜到是瑜兒帶頭欺負琰兒,不許兄弟姊妹們跟琰兒玩。
這個年紀的孩子都玩伴,但是上次我給瑜兒送棗花糕時,看見琰兒孤零零站在樹影里,羨慕地看著兄弟姊妹們玩鬧。
「是四弟弟,要我跪在地上學狗,才肯帶我玩。」琰兒故作大度地擺擺手,「從前不要,裳本來就臟,可是現在的裳是娘親熬夜給我做的,我舍不得弄臟。」
小孩子的世界,也復雜得像一個后宮。
我忙活了幾日,把銀子塞給陳嬤嬤,求幫我一個忙。
陳嬤嬤刀子豆腐心,一邊把東西給我,一邊喋喋不休地埋怨我:
「為了個半路來的孩子,把自己放油鍋上煎,值得麼?」
午后裴容來時,開簾子,屋子里滿是糖漿的香氣。
床上擺著裁了一半的樣子,桌子上花瓶里著雉的尾羽,旁邊散著幾枚銅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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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爐邊,我和琰兒旁圍了一圈茸茸的腦袋,皇子公主們嘰嘰喳喳地爭論:
「溫娘娘,玥兒要蝴蝶的。」
「溫娘娘,我、我想要兩個糖板!」
我拿著糖畫,故作為難地皺眉:
「可這些糖畫都是三哥哥的,溫娘娘做不了主呀。」
聰明的五公主玥兒立馬抱著裴琰的手臂,輕輕地撒:
「三哥哥,你幫玥兒求求溫娘娘,好不好?」
有玥兒做例子,琰兒邊圍上了一圈弟弟妹妹。
第一次被兄弟姐妹們親近,琰兒蒼白的臉上有一點不知所措,他求助地著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