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幾次爹眼神里的怒氣都藏不住,生生被娘了回去。
到最后,一桌子菜吃得,我爹迫不及待地牽來了牛車。
「大丫,快走吧。」
我慢悠悠地將最后一簸箕草料撒進圈,拍了拍手。
「哎,來了。」
我天真地仰頭,問他:
「爹,晚上集市都關了,你帶我去鎮上干嘛呀?」
爹了我的頭,罕見地出言哄我。
「鎮上不止有集市啊,到時候大丫聽話,爹給你買糖葫蘆吃。」
他還拿哄小孩子那套來哄我。
但我早已經不是孩子了。
在小河村里,孩長到五六歲,就要出門扯野菜、燒火做飯,養活弟妹。
當然也有不懷好意的人,我去洗摘野菜的路上,永遠有的目和調笑聲,村里的盯著我邪笑。
「喲,大丫,又一個人來干活啊,長大了嫁到阿兄家當媳婦,阿兄疼你啊!」
于是我從小就知道我模樣生得好,對于我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,貌是武。
就像現在我爹沾沾自喜,把我賣到青樓,銀子都比別人多一些。
他把我帶到青樓門口,里面香鬢影,竹悅耳,奢靡無比。
他蹲下,囑咐我:
「你就在這等我,爹去給你買糖葫蘆。」
鎮上的夜晚也很熱鬧,我親眼看著他的影消失在錯的燈、喧囂的人中。
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回來了。
不止因為他把我賣了。
走的時候,那鍋野菜湯是我熬的。
我從小在山上摘野菜,知道有一種草,名斷腸,人吃了會七竅流而亡。
我將斷腸草和其他的野菜切碎了煮在湯里,又將剩下的喂了院里的鴨。
等到明日,村民發現我家院里的人都死完了,也只會認為他們是誤食毒草。
這種事,在荒年的村里,并不見。
而那鍋湯,我一口沒。
我下心底的快意,裝作一副等不到爹娘來接的孩子模樣,臉上全是焦急和迷茫。
等到夜半三更,我在寒風里瑟瑟發抖,老鴇這才扭著子下來,給我披上服。
「你爹不會回來了,他給了我十兩銀子,把你賣了。」
我眼里一下盈滿淚水,不可置信地喃喃:
「不會的,爹不可能這麼對我……」
出來一張賣契,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我的籍貫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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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后,你就是我們倚紅樓的姑娘了。」
我沉默著流淚,角卻已經勾了起來。
從村里到鎮上,我最重要的一步已經邁了出來。
隔壁老胡的閨賣了五兩銀子,也是我故意讓我爹聽到的。
他貪婪、自私、刻薄,一定會把我賣了換錢。
逃離這個家,殺滅口,徹底毀掉這里的痕跡。
這才是我的目的。
4
在青樓的第二天,我就聽到了人們的議論。
「聽說城東那邊的村里死了一家人,說是誤食了毒草,連院子里的鴨都沒逃過!」
我無聲地笑了。
老鴇又讓人把我刷洗了一遍,撲了香,裹上綢。
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的服,像水,握在手上會走。
看著我的模樣,很滿意:
「不錯,是個人胚子,又識字,假以時日,定然是我們倚紅樓的新頭牌。」
「但識字還不夠,這樓里的姑娘人人都要會一門手藝,啼月,你自己選,要學什麼?」
啼月是給我取的藝名,從此以后,我就不是小河村的大丫,是倚紅樓的啼月姑娘。
我默了片刻,才回答:
「我想學琴。」
琴是高雅的樂,我爹按頭讓我讀書時,我讀過很多名家詩句。
既然要學,那就學個最出塵的。
老鴇沒什麼意見,讓樓里的琴師傅來帶我。
我是個鄉野丫頭,音律琴樂我一竅不通,但耐不住我肯學。
日日彈,月月彈,練到手指磨出水泡,又破開,留下薄繭;連師傅都忍不住稱贊:
「這丫頭能吃苦,又有天賦,以后這一手琴藝定然一鳴驚人!」
我笑著回應,是師傅教得好。
在青樓待了幾年,一養得瑩白如玉,每天吃飽喝足,擺了那副瘦猴子模樣,漸漸出落得人。
盡管我才十歲,但這里的恩客才不會覺得你小,被人揩油是常有的事,不過沒有掛上花牌,正式接客。
混跡三年,我早已練得見人說人話、見鬼說鬼話的本領,但隨著老鴇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熱切,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若是真接了客,就只能爛死在這里,一輩子翻不了了。
我更不想做千人乘、萬人騎的子,我籌謀了一月,終于找到了機會。
5
比我大兩三歲的姑娘今晚開苞,無數達貴人前來競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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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里笙歌燕舞,燈火通明到寅時才熄。我換了小廝的服,將早已準備好的火油圍著后院淋了一圈,又將酒庫的烈酒通通打碎。
火油是我尋胡商買的,數量不多,但燒這院子,足夠了。
樓里的人還在昏睡,我點燃了火把,在熊熊火照耀下,我的神卻無比冰冷。
再見了,啼月姑娘。
火把一到酒就燃了起來,從到外,火舌綿延得很快。
老鴇的房間在樓道的盡頭,姑娘們的賣契全都在房里,我特意在門口多淋了點油。
院門口落了鎖,我拿著包裹從狗鉆了出去,等人們發現時,火勢已經大到無法挽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