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開了適宜的暖氣,我靠在椅背上,困意席卷。
恍惚間聽見有人拉開車門的聲音。
「我去,辰哥,車里有個人。」
「嗯。」是我哥的聲音。「我家孩子。」
對方也低了聲音,車被發,行駛在夜里。
「你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孩子了。」
「親的?」
我繃。
我哥笑笑,將我半抱著,頭靠在他懷里。
我的臉頰在他頸部的皮上。
這麼近,連頸脈的搏都一清二楚。
他的指尖,一下下點在我的脊背上。
語氣隨意:「撿的。」
我出的手,藏回去。
是的呀。
我在期待什麼。
撿到的,又不是親的。
撿來的,就是可以隨意丟棄的。
7
夢境和現實糾纏不清。
頭疼。
應祈安還說什麼空運過來的,幾百萬一瓶的酒。
假酒。
專門賣給他這種傻缺。
我按了按額角,周圍一切都很悉。
超大房間,致裝修,落地窗,窗簾半遮半掩。
不到頭的海景。
海面平靜,波粼粼。
上的服也換了居家服。
掛在窗戶上的風鈴被風一吹,清脆作響。
角落里的鋼琴落了塵。
我有點惆悵。
昨夜像一場夢一樣。
祝北辰。
應該走了吧。
畢竟當初他千里迢迢把我從鶴林巷的筒子樓帶出來。
連哄帶騙送到位于一線城市超級有錢的親生父母家。
連大門都沒進就走了。
他那時多灑。
「祝南星,你以后就跟你父母一起生活。」
「如果有空我會來看你的。」
騙子,他一次都沒有來看我。
那天車開得很快,我追了很久都沒有追上。
親生母親把我抱在懷里。
我膝蓋摔破了,汩汩流出來。
用真手帕按著,心疼得直掉眼淚。
「樂樂,媽媽給你醫生。」
「樂樂……」
「樂樂……」
可是我不樂樂。
我祝南星。
我哥祝北辰。
我父母死于我八歲時候的車禍,我和哥哥相依為命九年,一起生活了十七年。
我家住在鶴林巷八棟一單元 607。
我做夢都不會找錯的地方。
被一張薄薄的親子鑒定,就完全推翻了。
就像一場很重要的考試,我答了題,并且很有把握能奪得高分。
突然沖進來兩個老師告訴我,不用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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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送了。
于是那張填滿我心的卷子,就不會再被提及。
答對的,答錯的題,都沒了意義。
8
我從二樓下臺階,聽見了談的聲音。
是祝北辰,在跟爸媽聊天。
氣氛看起來不錯。
我停在臺階上,不上不下。
他背對著我,影比我夢中多了幾分。
昨夜有醉意,一聲「哥」倒是也喊得出口。
現在清醒了,反而心緒復雜。
媽媽先看見我,笑著朝我招手。
「樂樂,站那里干嘛,下來吃早餐。」
我看著祝北辰,祝北辰也回頭看著我。
一副沒事人的模樣,看著就來氣。
「我不吃了。」
媽媽追過來哄我。
「不吃早餐怎麼行,你哥說你昨晚吐了。」
「今早做了……」
「我說了不吃。」我打斷媽媽的話。
我現在聽不得「哥」這個字。
「還有。」我看著祝北辰。「他不是我哥。」
祝北辰站起來,一點不影響,依舊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樣子。
媽媽訕笑著打圓場。
「樂樂被我們慣壞了,他平時不這樣。」
祝北辰接話,善解人意的語氣。
「他從小脾氣犟,給你們添麻煩了。」
話題圍繞著我。
我這個話題中心的人,已經被到崩潰的邊緣了。
親生父母說我,所以帶我回家錦玉食。
我哥說我,所以送我回親生父母家錦玉食。
但是沒有人問我呀。
我的人生里,沒有人問我要當祝南星還是樂樂。
他們只負責丟下我或者接納我。
9
上了樓,摔上門。
很響一聲。
我確定連在家里打掃的保潔阿姨都聽見了。
我心里才痛快一點。
換了一服,從二樓的窗戶上爬了下去。
應祈安在別墅后門等我,樹影綽綽。
他頂著一頭紅,靠在托車上煙。
見了我,丟過來一個頭盔。
「上車,星星。」
風在后呼嘯。
別墅建在半山上,下去的時候有很多彎道。
應祈安的托車改裝過,坐起來像飛在云上。
我抱著他的腰,把頭靠在他上。
「應祈安,我有點難過。」
應祈安仰頭,頭盔撞在我的頭盔上。
「你說什麼?太慢了?」
車速快到要把我的頭甩掉。
連那些別扭、憤怒的心緒都甩掉。
只剩下那一點點難過,還沒被風吹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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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被祝北辰千里迢迢送回來后,我又跑回去過。
從二樓的窗戶上爬下去,坐了最晚一班的飛機。
落地的時候是凌晨五點半,到鶴林巷剛好早上七點。
街道上已經有了煙火氣,行人步履匆匆,忙著上學和上班。
悉的樓棟就屹立在那里,連大門被頑皮小孩撕下一半的「福」字都沒有變化。
從一個人間換到另一個人間。
在這個人間里,有一個祝北辰。
那是不是踏進這里,我還可以當回祝南星。
手機在兜里震。
我看見了祝北辰。
從樓道里走出來,后跟著一個半大的孩子。
一個小男孩,住在我們樓上,會甜甜地我「南星哥」會更親熱地祝北辰「哥哥」。
他們牽著手,走進了早餐店。
豆漿油條、拉開的板凳、掰開的筷子……
連額間的細汗他都用紙巾溫給小孩拭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