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在永安十五年的第一場雪里。
我以溫氏嫡子份與他親十五年,從東宮到太極殿。
這雙手為他煲過凌晨的湯,繡過出征的符。
也替他接過朝臣遞來的折,在深夜的燈燭下圈點出那些暗藏禍心的名字。
滿門的榮耀與人脈,都了我遞到他手中的刀。
最后這把刀卻調轉方向,刺穿了我最親的人的膛。
01
雪粒子打在臉上時,我正站在月樓最高層的飛檐邊。
樓下是黑的軍,甲胄上落著新雪,像一片沉默的碑林。
他們奉命看守這座冷宮,卻沒人敢抬頭看我。
或許是怕看見君后淪為階下囚的狼狽。
或許是怕這副景象沖撞了天威。
天威……蕭淮安的威。
「君后溫氏,結黨營私,構陷忠良,即日起廢黜后位,囚于月樓。」
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耳邊回響。
可我分明記得,那些被指為「黨羽」的員,是我親手揪出的貪腐之輩。
那些被稱作「構陷」的罪證,是我熬夜整理出的鐵證。
唯一的錯,大約是我忘了,蕭淮安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公正的君后。
而是一個用完即棄的棋子。
雪越下越大,糊住了視線。
我想起十六歲那年,一樣的雪天。
蕭淮安把暖手爐塞進我懷里,紅著眼眶說:「衍兒,等我登基,便以國后之位待你,絕不委屈。」
那時的雪落在他發間,像落了滿星。
我信了,信到甘愿沖破世俗枷鎖嫁東宮;信到為他監視親族,親手送兄長刑獄;信到滿門被抄時,還在冷宮等著他或許會來的一句解釋。
直到昨日,獄卒送來兄長的書,只有四個字:
「勿念,速逃。」
可我逃去哪里呢?
我的早已被自己親手斬斷。
腳下這片朱紅宮墻,是我用十五年汲汲營營和全族命鋪就的牢籠。
風卷著雪灌進領口,刺骨的冷讓我清醒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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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頭看向樓下,白雪覆蓋的地面像一塊巨大的素帛,正等著我這最后一筆。
也好,蕭淮安既然留我命,大約是想看我茍延殘。
可我溫衍,就算死,也要死得有幾分風骨。
縱躍下的瞬間,我好像看見蕭淮安站在宮墻盡頭,明黃的龍袍在風雪里獵獵作響。
他的臉模糊不清,可那雙眼睛里的震驚,卻比墜地時的劇痛更清晰。
真是……可笑。
02
意識回籠時,我正趴在雕花梨木桌上,鼻尖縈繞著悉的檀香。
手腕被人輕輕晃了晃,「衍兒,醒醒,太傅的課要遲到了。」
我猛地抬頭,撞進一雙含笑的桃花眼。
蕭淮安發間束著玉冠,額角還有薄汗,顯然是剛從外面跑進來。
他見我呆愣,手了我的臉頰:「怎麼睡傻了?昨夜又替我抄《論語》了?」
不是那個眼神冰冷、將我棄如敝履的帝王。
此時的蕭淮安,是還會對我耍賴、會把點心塞給我的儲君。
我下意識地向自己的臉頰,溫熱,沒有冷宮歲月留下的糙。
再看桌案,上面攤著未寫完的策論,字跡清雋,是我年輕時的手筆。
窗外正好,過雕花木窗落在地上,映出浮的塵埃。
不是夢。
我真的……回來了。
回到了長樂二十五年,回到了我尚未嫁東宮時。
溫氏依舊繁盛,一切悲劇都還沒開始的時候。
03
「衍兒?」蕭淮安見我久久不語,擔憂地蹙眉,「不舒服?」
他的指尖帶著暖意,在我額頭上。
前世臨死前的寒意仿佛還殘留在骨髓里。
我猛地偏頭躲開,心臟在腔里瘋狂擂。
蕭淮安的手僵在半空,眼里的笑意淡了幾分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
我垂下眼簾,掩去翻涌的緒,聲音還有些發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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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許是趴久了,有些麻。」
他沉默片刻,沒再追問,只是拿起我桌上的策論。
「這篇《鹽鐵論》你寫得極好,下午我借去給太傅看看?」
前世,就是這篇策論讓太傅贊不絕口,也讓蕭淮安第一次意識到溫氏在朝堂上的影響力。
後來他對我磨泡,讓我說服父親在鹽鐵專營的議題上支持他。
那是他扳倒前朝舊臣的第一步,也是我為他用溫氏勢力的開端。
「不過是戲言罷了。」
我手將策論收起來,登不上大雅之堂,就不拿去獻丑了。」
蕭淮安愣住了,像是沒料到我會拒絕。
在他的記憶里,我從來不會對他說「不」。
「衍兒今日……」
「時辰不早了。」
我打斷他,站起理了理襟,「再不去,太傅要罰我們站了。」
我轉往外走,沒有回頭。
后的目沉沉地落在我背上。
我知道他習慣了我的予取予求,習慣了我把他放在心尖上。
可那顆心,早在雪地里摔得碎。
如今重活一世,我撿不起了。
溫氏的榮耀,我要護。
家族的命,我要保。
至于后位,棋子……另尋他人吧。
04
回到溫府的日子,平靜如水。
我不再像前世那樣,三天兩頭往東宮跑,也不再絞盡腦地為蕭淮安謀劃。
每日里讀書寫字,陪同母親打理家事,偶爾去族學教導年的子弟。
父親看出了我的變化,一日晚膳后,特意留我在書房說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