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卻忽然按住我的手,指腹碾過我腕間一道淺疤——那是前世為他試毒時留下的,重活一世竟也帶著。
「這疤何時來的?」
「時頑劣,被貓抓的。」
我回手,打翻了案上的朱砂硯。
他卻笑了,拿過我的狼毫蘸了朱砂,在我手背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貓。
「那得罰,罰你替我抄三個月的《資治通鑒》。」
窗外的霧不知何時散了,穿過雕花木窗,在他睫上投下細碎的金芒。
這場景太過悉,悉到讓我心慌。
前世他也是這樣笑著,讓我為他整理溫氏門生的名單,讓我在那些彈劾他政敵的奏折上落下溫家的私印。
07
蕭淮安遇刺那天,我正在為母親抄錄佛經。
宣紙上「慈悲」二字剛落筆,就聽見前院傳來金鐵鳴。
我奔出去時,正看見三個黑人舉著淬毒的匕首撲向蕭淮安,而他后,是手無寸鐵的太傅和幾位老臣。
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冰。
我看見為首的刺客手腕翻轉,匕首寒正對著蕭淮安后心。
「小心!」我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,卻被蕭淮安猛地拽開。
他轉擋在我前的瞬間,匕首已沒他左肩,黑的珠順著銀白的箭鏃滾落。
「拿下!」他捂著傷口低喝。
軍蜂擁而上時,我扶著他搖搖墜的,才發現他的指節正死死掐進我的胳膊。
「為什麼要替我擋?」他靠在我肩頭,溫熱的浸我的襟。
我著他蒼白如紙的臉,忽然說不出話。
那些在心頭盤桓了千百次的警告——
「離他遠點」
「保全溫氏」
此刻都被他溫熱的呼吸吹散了。
他的混著溫滲進我的骨,竟比前世雪地里的寒更讓人窒息。
08
東宮的藥味濃得化不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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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守在他床前,看太醫用銀針刺破他發黑的傷口。
老太醫捻著胡須嘆氣,「若是再偏一寸,太子殿下的手就廢了。」
蕭淮安醒來時,正撞見我對著那方染的白絹發怔。
他忽然輕笑,手過我眼下的青黑:「衍兒這是在替我哭喪?」
我打掉他的手,將一碗黑漆漆的藥遞過去:「殿下還是想想,為何刺客會知道你今日行蹤。」
他仰頭飲盡藥,結滾間濺出幾滴在頸項,像雪地里綻開的紅梅。
「朝堂之事,本就步步驚心。」
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,將那枚我藏了許久的玉佩塞進我掌心。
「但我向你保證,絕不會再讓你置于險境。」
那是枚白玉麒麟佩,邊角已被磨得。
前世他賜死我兄長那日,我將它摔在太極殿的金磚上,裂了道細紋。
此刻掌溫過玉質傳來,燙得我指尖發麻。
「衍兒,」他忽然湊近,呼吸拂過我耳畔,「等我掃清障礙,我們就去江南,那里有你喜歡的桃花。」
我著他眼底跳的,恍惚看見十六歲那年的雪。
那時他也是這樣著我,眼里的星比雪還亮。
哪怕回一次,我依舊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倒。
09
那段日子像來的。
他總在亥時準時出現在我的書房。
我們會在燭下分抄一卷《南華經》,他的字凌厲如劍,我的筆鋒卻總帶著不自覺的。
「你這《逍遙游》寫得比太傅還迂腐。」他用筆桿敲我的額頭,卻在我蹙眉時,又笨拙地替我開,「罷了,明日我替你應付他。」
我著他認真的側臉,忽然說:「蕭淮安,你還記得長樂二十二年的上元燈節嗎?」
他正在研墨的手頓了頓:「記得。你非要買那盞兔子燈,結果被人散,還掉了淚。」
我垂下眼簾。
其實那天我沒哭,只是看著ṭūₜ他舉著兔子燈在人群里找了我三個時辰,燈油滴在他手背上燙出燎泡,他卻渾然不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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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的他眼里只有我,像塊未經雕琢的玉。
「怎麼忽然問這個?」他握住我的手。
ẗū́ₛ「沒什麼。」我出被他攥著的手,將一幅剛畫好的寒江獨釣圖卷起來,「只是覺得,有些風景看一次也不夠。」
他沒再追問,只是將那幅畫掛在自己的寢殿,日日看著。
我知道,他看懂了畫里的孤舟,卻沒看懂舟中人眼底的掙扎。
10
開春時,西境傳來急報。
王將軍擁兵自重,私通蠻族的信被呈到前。
朝堂上爭論不休,主戰派與主和派吵得面紅耳赤。
蕭淮安在書房待了三天三夜。
我送去的蓮子羹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,最終還是原封不地端了回來。
第四天清晨,他推開門時,眼底布滿,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亮:「衍兒,我需要你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這四個字,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前世的記憶閘門。
那時他也是這樣著我,讓我用溫氏門生刺探丞相的罪證。
後來樁樁件件牽連之深,以至于將我的兄長送進天牢。
「王將軍賬下有個謀士,是你父親的舊部。」
他將一卷檔推到我面前,「我需要有人替我接近他,獲取他私通蠻族的實證。」
我看著檔上「溫恕」兩個字,指尖忽然冰涼。
前世溫恕被斬時,我也在場。
「我去。」
話出口的瞬間,我看見自己映在銅鏡里的臉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