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淮安趴在床邊，髮凌，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。
聽見靜，他猛地抬頭，眼中布滿：「衍兒，你醒了？」
我想開口，嚨像是被火燒過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。
他連忙端來水，用小勺喂到我邊，作笨拙得像個孩子。
「太醫說你中的是牽機引，」他的聲音在發抖，「解藥已經用上了，你會好起來的，一定會……」
我著他通紅的眼眶，忽然覺得好笑。
前世他賜死兄長時，也是這樣紅著眼眶，說「這是為了大局」。
原來帝王的眼淚，從來都這麼廉價。
毒藥發作的間隙越來越短，每次痛起來，骨頭都像要寸寸斷裂。
蕭淮安總是抱著我，替我按痙攣的四肢，里不停地說著江南的桃花，說等我好了就去泛舟西湖。
「衍兒，你聽我說，」他吻著我冷汗涔涔的額頭，「王將軍已經被拿下了，溫恕也被安置妥當，溫氏不會有事的。」
我看著他眼中的懇切，忽然想告訴他，其實我死了更好。
我知道他可以用我的死作為借口，徹底清除朝堂上的反對勢力；知道他可以追封我的謚號，讓溫氏為他籠絡人心的牌坊；知道他可以在史書上寫下「溫衍殉國，帝慟哭三日」，卻不會提我在怎樣的折磨中死去。
可我終究什麼也沒說。
只是在他替我手時，用盡力氣握住他的指尖。
他的手很暖，像十六歲那年塞給我的暖手爐。
「蕭淮安，」我終于出幾個字，聲音嘶啞得像破鑼，「別讓溫氏……」
「我ṭůₐ知道。」他打斷我，眼眶更紅了，「我答應你，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溫家一頭髮。」
我笑了，笑得牽扯到傷口，咳出一口。
15
我自己喝了毒，卻沒死。
毒解后的日子，像被誰抻長了的線，細得能看見里面纏繞的。
蕭淮安推了所有不必要的朝會，每日辰時準時出現在我寢殿，手里總提著些稀奇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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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是膳房新制的玫瑰，有時是西域進貢的夜璧。
最尋常的，是他親手用竹篾編的小玩意兒，有振翅的蝶，有蜷尾的貓，笨拙得可笑。
我卻都收進了樟木箱底。
溫府的合歡樹開花了，淡的絨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。
蕭淮安會牽著我的手穿過花蔭，看母親在廊下教侍做香囊。
他會接過母親遞來的針線，笨手笨腳地繡朵歪歪扭扭的蘭草，說是要給我掛在腰間辟邪。
「殿下的手藝，怕是會引來冤死的惡鬼。」
我笑著去奪他手里的香囊，卻被他反握住手腕。
他的指腹挲著我腕間那道淺疤，眼底盛著碎：「衍兒，等我登基，就把這宮墻拆了半面，讓你日日能看見溫府的合歡花。」
我著他認真的眉眼，忽然想起前世他也站在這樣的花蔭里，說要給我建座月樓，讓我能看見長安的全貌。
後來樓是建了，卻了我的牢籠。
「好啊。」我回手，將他繡壞的香囊塞進袖中，「那我便在拆墻的地方種滿蘭草，看殿下會不會被蘭草熏得醉倒。」
他低低地笑起來，笑聲震得腔發。
穿過合歡花的隙落在他發間，像落了把碎金。
我知道這承諾如鏡中花，可還是忍不住貪看這片刻的暖。
秋時，太后忽然召我去慈安宮。
坐在鋪著白狐裘的榻上，手里捻著串紫檀佛珠，眼神渾濁地打量我：「溫公子可知，前朝有位男后，為助帝王穩固江山，自請廢黜后位，皇陵為質？」
香爐里的檀香裊裊升起，嗆得我嚨發。
我垂著眼簾躬：「臣孤陋寡聞，未曾聽聞。」
「哦？」太后輕笑一聲，佛珠在掌心轉得更快，「那溫公子可知，太子近日在查的貪腐案，牽扯到你父親的門生？」
我指尖猛地攥了袖中的香囊，蕭淮安繡的蘭草針腳扎得掌心發疼。
「臣相信父親的門生斷不會貪贓枉法。」我抬起頭，直視著太后的眼睛，「若真有其事，溫氏絕不姑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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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忽然笑了，笑聲像枯葉過窗欞：「果然是個伶俐的。只是溫公子要記著，這宮墻里的花，再艷也有謝的時候。」
離開長樂宮時，秋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，像無數細小的掌。
蕭淮安正站在宮門口等我，明黃的太子常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看見我，快步迎上來，將一件墨披風搭在我肩上：「怎麼去了這麼久？太后為難你了？」
我著他眼底的關切，忽然想問他，那些被查的門生，是不是又了他登頂路上的墊腳石。
可話到邊，卻只化作一句：「風大了，我們回去吧。」
他牽起我的手往回走，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。
路過太池時，看見有人在放紙鳶，一只巨大的凰風箏掙了線，直直墜向湖心，濺起一圈圈漣漪。
「可惜了。」蕭淮安著沉水底的風箏，「本可以飛得更高的。」
我低頭看著我們握的手，這些線，不是掙不，是自己舍不得剪斷。
16
貪腐案最終以「查無實據」收尾，那幾位溫氏門生卻都被調離了要職，改任閑差。
父親在書房枯坐了三日，鬢角忽然添了許多白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