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看他時,他正對著一幅《寒江獨釣圖》出神,畫上的孤舟泊在江心,魚竿斜斜指向上空,像繃到極致的弦。
「衍兒,」父親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「你祖父曾說,帝王家的分,薄得像層窗紙,一捅就破。」
我替他續上茶,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。
「父親放心,兒子明白。」
「你不明白。」父親轉過,目沉沉地看著我,「你房里的樟木箱,你看太子的眼神......你都忘了長樂二十五年的冬天,你是怎麼哭著從東宮跑回來的?」
茶盞在案上輕輕一,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,我卻沒覺得疼。
「父親,」我垂下眼簾,掩去翻涌的緒,「此一時彼一時。」
父親重重嘆了口氣,揮手讓我退下。
走出書房時,看見蕭淮安的儀仗停在溫府門前,他正仰頭看墻上的爬山虎。
葉片被秋霜染得通紅,像無數只張開的手掌。
「在看什麼?」我走到他邊。
他轉過,手里著片紅葉:「這葉子像不像你昨夜畫的雁?」
我想起昨夜在燭下畫的《平沙落雁圖》,他湊在我后看,呼吸拂過我的頸窩。
他的珠滾燙,得人直想躲。
那時的月真好,過窗欞落在宣紙上,將兩只依偎的雁照得朦朦朧朧。
「不像。」我接過紅葉,葉脈清晰得像誰刻下的紋路,「雁是要南飛的,這葉子卻只能落在土里。」
他忽然握住我的手,將紅葉塞進我掌心:「等我登基,便在花園種滿楓樹,讓你看一整個冬天的紅葉,像不像南飛的雁?」
這宮墻里的承諾,果然像楓葉,紅得熱烈,落得倉促。
可我還是將紅葉揣進了袖中,像揣著團會燃燒的火。
17
除夕那天,宮里設宴。
蕭淮安坐在主位,我坐在他側的客座,面前的銀碗里盛著滾燙的屠蘇酒。
歌舞升平中,忽有侍來報,說三皇子在殿外求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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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淮安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冷:「讓他進來。」
三皇子穿著素錦袍,腰間系著麻繩,進門便跪在地上,聲音嘶啞:「兒臣有罪,請父皇責罰。」
原來他私通外戚,意圖在新年祭祖時發宮變,被蕭淮安提前察覺,人贓并獲。
皇帝氣得渾發抖,將龍案上的玉如意摔在地上:「逆子!你可知罪!」
三皇子抬起頭,目卻直直看向我,角勾起抹詭異的笑:「兒臣罪該萬死,只是不知溫公子是否也該同罪?畢竟那封通敵的信,可是溫公子親手送到兒臣府上的。」
滿殿嘩然。
我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,杯沿硌得指節發白。
「你胡說!」蕭淮安猛地站起來,龍袍的下擺掃過案幾,將酒壺摔在地上,「衍兒怎麼會與你同流合污!」
「是不是胡說,殿下心里最清楚。」三皇子笑得更歡了,「那枚溫氏的私印,可是蓋得清清楚楚。」
我著蕭淮安驟然繃的側臉,忽然明白了。
西境那枚地形圖,他不僅用它扳倒了王將軍,還仿刻了溫氏的私印,偽造了通敵的信,就等三皇子自投羅網。
從一開始就只能是棋盤上的棄子,不是我,就是溫家。
「陛下,」我站起,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,「三皇子所言句句屬實,那封信確是臣所送。」
蕭淮安猛地轉頭看我,眼中滿是震驚和不解。
他大概沒料到,我會甘愿跳進這陷阱。
「衍兒,你……」
「殿下不必多言。」我打斷他,轉對著皇帝躬,「臣一時糊涂,被三皇子蠱,罪該萬死。只是臣有一事相求,陛下念在溫氏世代忠良的份上,饒過溫府上下。」
皇帝盯著我看了許久,忽然嘆了口氣:「溫衍,你可知你在說什麼?」
「臣知道。」我抬起頭,目越過人群,落在蕭淮安上。
他站在燭火里,臉蒼白得像張紙,眼底的碎得不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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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臣愿以死謝罪,只求陛下保全溫氏。」
三皇子大概沒料到我會如此干脆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18
我被關進了天牢。
牢房里冷,墻角結著層薄冰。
獄卒送來的飯菜總是冷的,我卻吃得很香。
蕭淮安來過幾次,隔著鐵欄看著我,眼神復雜得像團麻。
「衍兒,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。」他的聲音嘶啞,帶著濃重的酒氣,「等風頭過了,我們就去江南,再也不回這長安。」
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忽然笑了:「殿下還記得長樂二十二年的上元燈節嗎?」
他愣了愣:「記得,你上次也提過……」
「那天我沒哭。」我打斷他,「我只是看著你舉著兔子燈在人群里找我,燈油燙了你的手。」
「只緣君一回顧,使我思君朝與暮。」
他的眼眶忽然紅了,手想抓住我的手,卻被鐵欄擋住,指節在冰冷的欄桿上磕得通紅:「衍兒,我知道錯了,你再信我一次,好不好?」
「太晚了。」我轉過頭,看著窗外那片被高墻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,「蕭淮安,我的債,要用命來還的。」
我聽見他在牢門外絮叨了很久。
靴底碾過積雪的聲音,我只當在為我送行。
19
父親來看我時穿著舊袍,手里提著個食盒,打開時,里面是碗熱騰騰的餛飩,撒著翠綠的蔥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