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母親親手包的,說你小時候最吃這個。」
父親將餛飩遞給我,手抖得厲害,「為父已經打點好了,今夜就帶你走,去江南,姓埋名,再也不回長安。」
我接過餛飩,熱氣熏得眼睛發疼。
餛飩的味道很悉,像很多年前那個雪夜,母親坐在燈下,一邊包餛飩一邊說:「衍兒要記住,溫家的兒郎,可以死,不能屈。」
「父親,」我將餛飩推回去,聲音哽咽,「兒子不能走。」
「為什麼?」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你當真要為他去死?你要眼睜睜看著溫氏毀在帝王手里嗎?」
「溫氏不會毀的。」我著他鬢角的白髮,忽然想起前世兄長的書。
「兒子死了,殿下會念著這份,護著溫氏。父親,這是兒子唯一能為溫家做的事了。我的死經不住查,溫氏不會被追責,兄長在北境已有布局,家族此后應會走得更長遠。」
父親猛地捂住臉,抑的哭聲在空曠的牢房里回。
我背過,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。
原來重活一世,不是為了改寫結局,而是為了親手完這場宿命。
20
那天,很好。
溫衍Ṫṻ₅穿著干凈的素袍,懸于梁上。
21
蕭淮安最終還是登基了。
他追封溫衍為「忠烈賢后」,以國禮將其葬在皇陵,與他的陵寢僅一墻之隔。
他沒有溫氏,ṱûₖ反而給了溫家無上的榮寵,父親至太傅,兄長了鎮國將軍,溫氏眷嫁的都是勛貴之家。
人人都說,陛下念及已故君后恩,才對溫氏如此厚待。
只有蕭淮安自己知道,那是用溫衍的命換來的。
他常常獨自坐在寢殿里,一坐就是一夜。
他會挲著溫衍用過的狼毫,會對著他抄寫的經文發呆,會將那枚斷裂的麒麟佩攥在掌心,直到指節泛白。
有一年上元節,他穿著素錦袍,提著盞兔子燈,在長安的街市里走了整整一夜。
燈油燙了他的手,他卻渾然不覺,像很多年前那個雪夜的年。
路過溫府時,他看見合歡樹的枝椏探過墻頭,上面掛著個褪的香囊,里面塞著片干枯的紅葉。
他站在樹下,忽然捂住臉,像個迷路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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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,蕭淮安去了棲霞山。
山上的老和尚說,他能通,可尋亡魂的蹤跡。
蕭淮安跪在佛前,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磕出了:「大師,求您讓我再見他一面,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。」
老和尚捻著佛珠,閉目良久,才緩緩開口:「陛下,溫公子塵緣已了,不回了。」
「不可能!」蕭淮安猛地站起來,龍袍的下擺掃翻了香爐,「他那麼好,怎麼會不回?」
「好與不好,本就不是回的緣由。」老和尚睜開眼,目悲憫,「帶著前世的記憶而來,他看清了因果,卻還是選擇了同樣的路。他不是在赴死,是在贖罪,也是在解。這般決絕,自然斷了回的路。」
蕭淮安踉蹌著后退,撞在供桌上。
供桌上的牌位掉下來,摔得碎。
「他早就知道了……」蕭淮安喃喃著,忽然笑了,笑聲里帶著淚,「他什麼都知道,卻還是……還是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,只是捂著臉,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風吹過棲霞山的竹林,沙沙作響,像誰在低聲嘆息。
23
很多年后,蕭淮安了史書上稱頌的千古一帝。
他勵圖治,輕徭薄賦,開創了一個盛世。
只是他終未再立后,后宮空懸,連個人都未曾納過。
他常常獨自登上月樓,手里握著那枚斷裂的麒麟佩,一站就是一天。
樓外的桃花開了又謝,像極了江南的模樣。
有一年冬天,長安下了場罕見的大雪。
蕭淮安站在月樓的飛檐邊,像很多年前那個墜樓的影。
太監們嚇得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:「陛下,天寒,回宮吧。」
蕭淮安卻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:「你們看,這雪多像星星啊。衍兒說過,雪落在發間,像落了滿星。」
他張開雙臂,像只折翼的鳥,縱躍下。
那天的雪下得很大,覆蓋了長安的每一個角落。
24
有人在皇陵附近發現了一座孤墳。
墳前沒有墓碑,只有一株合歡樹,樹下埋著個樟木箱。
箱子里有幾件竹篾編的小玩意兒,有片干枯的紅葉,有個褪的香囊,還有半枚斷裂的麒麟佩。
據說,每到月圓之夜,會有人看見個穿素袍的公子,坐在樹下,對著月亮彈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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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聲哀婉,像在訴說什麼未了的心事。
只是沒人知道,他等的人,再也不會來了。
江南的桃花,開得再艷,也等不到那個看桃花的人。
長安的雪,下得再大,也落不到那個盼雪的人發間。
(完)
番外(一)竹痕
長安的雨,總帶著洗不掉的土腥氣。
我蹲在琉璃廠的角落,用布著剛收來的舊。
一堆蒙塵的銅玉里,混著個掌大的竹篾玩意兒,在手里輕飄飄的,是只歪歪扭扭的貓,耳朵缺了一角,尾也折了,卻不知怎的,竹皮被挲得發亮,著層溫潤的包漿。
「這破爛玩意兒也收?」隔壁攤位的老王頭湊過來啐了口煙袋,「前兒個宮里出來的人說,太極殿后頭清出些舊,里頭就有這竹篾的東西,說是......說是故去的那位君后留下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