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指尖一頓,布在竹貓的肚皮上蹭出片水漬。
故去的君后,姓溫。
這是長安三歲孩都知道的事。
史書里寫他「賢良忠烈,輔佐先帝定國安邦」,卻沒提他原是男子,更沒提他為何會在天牢里自縊。
只聽坊間老人說,那位溫后死的那天,長安落了場桃花雪,先帝抱著他的尸,在天牢里坐了三天三夜,龍袍上沾的,與飄落的桃花瓣纏在一,紅得像團燒不盡的火。
「聽說啊,」老王頭低了聲音,煙袋鍋子在鞋幫上磕得邦邦響,「先帝晚年常對著個竹篾貓發呆,那貓跟你手里這個一個模樣,也是缺了只耳朵。」
我把竹貓揣進懷里,出幾枚銅板給了貨主。
回家的路要穿過朱雀大街,路過溫府舊址時,看見幾個匠人正搭架子,說是新帝要在此建座「念賢祠」,供奉溫氏一門的牌位。
夕落在殘垣斷壁上,磚里冒出的野草被鍍上層金,恍惚間竟像極了史書里寫的,當年溫家滿門榮時的模樣。
夜里做了個夢。
夢見自己站在東宮的書房里,燭火搖曳,照得滿室檀香。
一個穿月白錦袍的年正趴在案上,用竹篾編著什麼,手指被篾片劃出,卻渾然不覺。
旁邊坐著個穿玄長衫的公子,正低頭抄寫經文,筆尖懸在紙上,目卻落在年發間,帶著點無奈的笑。
「笨死了,」長衫公子手奪ẗṻₚ過竹篾,「編只貓都能扎到手,還想學人編兔子燈?」
年仰頭笑,出兩顆小虎牙:「那你教我啊,學會了就給你編個兔子燈,比上元節的還好看。」
長衫公子沒說話,只是拿起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掉年指尖的倒刺。
燭火在他們握的手上跳,暖得像春日的。
醒來時,窗外正落雨,懷里的竹貓被溫焐得溫熱。
我了它缺角的耳朵,忽然想起老王頭說的,先帝臨終前,攥著那只竹貓,反復念叨著「衍兒,我學會編兔子燈了。」
雨停后,我帶著竹貓去了皇陵。
守陵的老人說,溫后的冠冢就在里面,與先帝的陵寢僅一墻之隔。
每年清明,都會有人匿名送來兩盞兔子燈,一盞糊著素白的紙,一盞蒙著明黃的綾,并排掛在陵前的柏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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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一吹,就晃晃悠悠地轉,像兩個不肯離去的影子。
我把竹貓放在溫君后的墓碑前,碑上無字,只有些模糊的刻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復劃著什麼,歲月久了,竟長出層薄薄的青苔。
離開時,聽見守陵老人在哼一首舊曲,調子得像江南的春水。
他說,這是當年溫后常彈的曲子,先帝登基后,命人將曲譜刻在了月樓的梁柱上,只是後來樓塌了,曲子也就失傳了。
「聽說啊,」老人瞇著眼睛,著遠的青山,「溫公子走的那陣,先帝把自己關在樓里,整天就彈這首曲子,琴弦斷了三,指尖全是。」
風吹過陵前的柏樹,發出沙沙的響,像誰在低低地應和。
我回頭了眼那座無字碑,又看了看隔壁那座宏偉的帝陵,忽然覺得,這一墻之隔,或許比生與死的距離,還要遠得多。
回到琉璃廠,把竹貓擺在最顯眼的位置,旁邊放了塊小木牌,寫上「舊,不賣」。
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路過,看見竹貓,忽然老淚縱橫。
他說自己曾在東宮當差,見過太子殿下拿著這竹貓,在雪地里等了溫公子三個時辰。
「那時候多好啊,」老太監抹著淚,「太子還不是孤家寡人的帝王,溫公子也還不是……」
后面的話他沒說,只是對著竹貓,深深鞠了一躬。
夕西下時,竹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淺淺的痕。
我忽然明白,有些東西,哪怕斷了,枯了,褪了,只要還有人記得,就不算真的消失。
就像那首失傳的曲子,那兩盞每年出現的兔子燈,還有這個缺了耳朵的竹貓。
它們都在替那些錯過的人,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。
雨又開始下了,淅淅瀝瀝的,打在琉璃廠的青瓦上,像誰在輕輕撥弄琴弦。
我把竹貓收進木盒,忽然想,或許有一天,會有個懂它的人來,帶著它,去江南看看。
聽說那里的桃花,開得一年比一年艷了。
番外(二)if 線江南夢
蕭淮安第一次在江南看見雪時,正坐在烏篷船里,看溫衍用竹枝在船頭的積雪上寫字。
筆尖劃過,雪簌簌落下,出青黑的船板,像宣紙上洇開的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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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衍寫的是「長樂」二字,筆鋒比當年在東宮時和了許多,尾鉤卻仍帶著點不肯屈就的氣。
「陛下,您看這雪,倒比長安的些。」溫衍轉過,鼻尖凍得發紅,手里還攥著那截竹枝。
蕭淮安手替他拂去肩頭的雪,指尖到他單薄的料,眉頭便蹙起來:「怎麼不多穿件裳?」
「穿多了笨手笨腳的。」溫衍笑著躲開,將竹枝往他手里塞,「來,寫個字。」
蕭淮安握著竹枝,卻遲遲未落筆。
船外的桃花開得正好,雪落在花瓣上,一半消融,一半凝在白的瓣尖,像誰撒了把碎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