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是好人家的兒。
我爹年輕時是全村唯一的生,樣貌也俊俏,村長上趕著把自家閨嫁給了爹。
可後來,我爹總也考不上秀才。
我十歲那年,老天像是發了瘋。
大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年,莊稼淹了,茅草發霉了,水也漲起來了。
三畝薄田顆粒無收,家里連飯都吃不飽,更別提供我爹讀書考試。
我娘和爹大吵一架,僅剩的鍋碗被砸得叮當響,碎了滿地。
跟著鎮上做生意的員外跑了。
臨走前,指著鼻子罵爹:
「你就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窩囊廢,我瞎了眼才會嫁過來!」
爹拿著用最珍惜的硯臺給娘換來的玉米窩頭,了一輩子的脊梁瞬間塌了腰。
「是爹……對不起你。」
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。
山下的那條河很深。
我爹的尸沉在最底下,沒人敢去撈出來。
一日之,我沒了娘,死了爹。
可活著的人總是要繼續往前走的。
眼下糧食金貴,親戚像見瘟神般躲著我。
為了尋出路,我打算去鎮上找活計,或是把自己賣掉也使得。
我昏過去,倒在巡家的馬車前。
「這是誰家的姑娘,怎麼瘦這樣?」
好在馬車里的溫小姐心善,將我撿了回去,給我饅頭吃。
有饅頭吃,真好。
可惜爹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饅頭。
2
溫家夫人聽聞我讀過幾本啟蒙書,又會寫字,便留我做了小姐的婢。
書是爹教我讀的,他說:「姑娘家也應該讀書的。」
溫小姐單名一個良,正如其人,品良善,最是寬厚。
是個頂好的姑娘,給我取了「阿竹」這個名字。
還與我簽活契,不賤籍。
說:「了賤籍,再想翻就難了。」
明明小姐只比我大兩歲,卻端莊識禮,琴棋書畫樣樣通。
梁春二十一年,小姐十六歲,才名遠揚。
徊州藩王世子宋玉上門提親。
次年三月,我跟著一百二十八抬嫁妝,陪小姐了宋王府。
世子溫文爾雅,相貌堂堂,倒也襯得上我家小姐。
小姐聽到我慨,忍不住掩低笑。
「傻丫頭,在你眼里我還是天仙不?」
我自然是認同的。
「小姐從不比仙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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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彎了角。
又是一年春,新燕在回廊下筑巢,小姐特意囑咐下人不必清理。
于是,花開得正盛時,那燕子便生了窩雛鳥。
小姐也診出喜脈。
世子聽聞大喜,賞賜下人,闔府上下為著個沒出世的孩子喜氣洋洋。
我花了一個時辰在園中刨到些蟲子,又「吭哧吭哧」爬上竹梯,趴在廊下將蟲子送給那窩小燕。
鞋底沾了泥,變得,只一瞬間我便順著竹梯「禿嚕」下來,嚇得我心驚跳。
我驚呼出聲。
突然有人撐手托住了我的屁。
回頭看,是二公子。
世子的嫡親弟弟,宋聲。
……
要命。
還不如讓我摔死這兒。
3
「對不住……」
他的手微僵,很是尷尬。
我也鬧了個大紅臉,連耳尖都是滾燙的。
二公子和世子長得很像,但不同于世子的文雅。
二公子滿皆是年的蓬之氣,如驕般璀璨,讓人過目難忘。
待站穩腳跟后,我匆匆向他行禮致謝,然后逃似的離開。
回頭間,仿佛看到呆呆站在那里的年也紅了臉。
小姐診出有孕的第五日,開始害喜。
吐得昏天黑地,吃多吐多,整個人都瘦了一圈。
溫夫人坐著馬車來探小姐,心疼之余親自去廚房做了一碗三鮮魚丸湯。
小姐倒真能咽下些。
溫夫人不宜久住,于是這半月里親手教了不吃食給我。
我學得最認真的便屬那碗魚丸湯。
魚去骨刺,用刀背砸爛,調拌后汆丸子。
世子找工匠在院里引來條活水池,養著那些用來做魚丸的魚。
我正蹲在池邊灑魚食,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我回過頭,是二公子從武場回來,額上余汗未消。
那日的尷尬場面已被我拋諸腦后,我起行禮,他揮揮手:
「別這麼拘謹。
「瞧你這魚養得不錯,可有什麼訣竅?」
我老實答:「也沒什麼,不過費些力。」
「哦?細說來聽聽?」
「一日喂一頓食,三日尋一次塘。」
我頓了頓,又道。
「實在不行,七日換一批魚。」
他聽完忽地朗聲笑起來,沖著另一邊道:
「嫂嫂,你這丫頭倒是生有趣。」
原來是世子陪著小姐路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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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趕忙將手中余下的魚食一把撒完,規規矩矩候著。
小姐低眉淺笑,如春風。
「阿聲,一起用飯吧,你也嘗嘗這丫頭的手藝。」
我尋來長桿細網兜,在池中撈魚,二公子手來搶。
他笑容燦爛,聲朗清——
「阿竹丫頭,我也試試!」
夕灑落,四濺的水花惹得池面波粼粼,年公子如同這潭水,熠熠生輝,連髮都閃著。
我笑不出來。
只因他作魯,揮著長桿禍害了我近十條小魚。
4
隆冬時節,天地被白雪覆蓋,枯樹上掛滿了冰枝。
小姐用了一夜時間才把小公子生下來。
我打開門,看見世子在門外,眼睛鼻子通紅,不知是凍的還是哭的。
他連小公子也不瞧,悶著頭直沖進臥房。
也不枉小姐拼命為他誕育子嗣。

